第139章
第一次见江沉意时,她正好在父母的公司过寒假,只记得那天雪落的如鹅毛一般,而那个肩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年的眼中,比雪还要冷。
桑振南牵着那少年,指着她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女儿,做她的保镖。”
明明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少年,却总绷着张没表情的小脸,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那是种远超年龄的冷淡,像最森寒之地开采出来的冰晶打造的剑刃,周身裹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连桑家的佣人都不敢跟他多搭话。
那时桑非晚还在贵族小学念五年级,每学期期末评语上,“开朗活泼”“乐观好动”永远是老师写得最用力的词。可就算是她这样的小太阳,每天面对这么一坨仿佛能罩住天空的乌云,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想找机会甩开他。
但江沉意尽职得可怕,在外总是形影相随,不管她去花园玩,还是去书房写作业,永远像道影子似的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却让她连跑跳都放不开,总想着找机会甩开他。
他出现后,她和小伙伴玩以前最爱的沉浸式扮演游戏都提不起劲了,因为不远处总会沉默地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与周围无忧无虑的氛围格格不入。
小桑非晚试过很多方法让少年开朗一些,比如加入她们的游戏,她举着多余的虚拟头盔跑过去,仰着小脸邀请:“江沉意,你当我们的星际船长好不好?你指挥,我们去打星际海盗!”
回应她是一个刀子般的眼神和一句冷若寒冰的:“我最恨的就是星际船长。”
这人真实的,怎么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于是小桑非晚也生气了,从那以后,她和朋友们玩耍时故意跑得飞快,拐来拐去,想把他甩掉。
可无论她们躲到哪里,一回头,总能看见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气息平稳,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这种小把戏很幼稚”的了然。
次数多了,小伙伴们开始私下抱怨:“桑非晚,你家那个保镖好吓人啊,他往那一站,像个太空幽灵一样,我都不敢大声笑了,干脆你还是自己带他玩吧?”
小桑非晚觉得憋屈。她不是讨厌他,只是受不了这种无时无刻像是“监视”的感觉,仿佛自己连一点自由都没有,还连带着小伙伴都“嫌弃”她。
转变,发生在一次学校户外实践。那天贵族小学组织户外实践,去模拟古蓝星生态的森林基地,任务是小组找校方提前藏好的能量晶体。<
桑非晚从小就好胜心强,为了抢第一,就拉着好朋友陆暖舒偷偷脱离队伍,钻进了片草木茂盛的区域,想抄近路。
她仗着平时练过些身手,脚步跑得飞快,没注意到那片区域旁的禁止标识。
刚跑两步,她的脚踝就被藤蔓缠得死死的,挣扎间失去平衡,一头撞在旁边的树干上,额角瞬间红肿起来,眼冒金星。
更糟的是,藤蔓像有生命似的,顺着她的腿往上缠,勒得她呼吸困难。
谁也没想到模拟生态区会出现变异藤蔓,跟过来的陆暖舒也吓坏了,瞬间就被变异藤蔓缠了个结实。
毕竟都是小孩子,两个小姑娘只知道哭,慌张间被藤曼越缠越紧,连呼救都忘了。
就在桑非晚快要看见自己祖奶奶时,一道身影如猎豹般迅捷地穿过错综复杂的藤蔓,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她身边。
是江沉意。剑光一闪,缠在她身上的重重藤蔓瞬间被削断,然后又飞快地割断陆暖舒身上的藤蔓。再转过身来,他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检查那片红肿的伤口。
“没事,只是轻微撞击。”他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可还是漏出了一丝急促,“这里的缓速藤的麻痹效果是d级,三分钟就会消退,我背你们出去。”
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消毒喷雾和舒缓凝胶,手法熟练地帮她处理。
小桑非晚原本疼得呲牙咧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可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都能冷静处理”的模样,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就乱发脾气:“都怪你!要不是你总跟着我,我也不会紧张得摔跤!”
这话多没道理,她自己也知道——明明是她偷偷跑开才出事。
江沉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睫看她。那双平时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不是生气,倒像是……面对熊孩子的无奈?
他沉默地给她涂好凝胶,用干净的纱布轻轻盖住伤口。可这次,他没像往常一样沉默着退开,重新守回到她不远处的阴影之中。
也许是这一次她胡乱扣锅,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桑非晚,”这之前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通常只是“喂,小孩”或者沉默地跟随,“如果你能稍微注意一下脚下,而不是像只蠢笨冲动的跳跳兽一样横冲直撞,就不会被缓速藤这种基础变异植物绊倒。”
他的语气还是冷静的,却充满了少年人直白的挑衅,十足的毒舌,“还有,你左腿发力比右腿弱,平衡比跳跳兽弱多了,下次逞强之前可以多练几组单腿站立,免得只会倒在地上哭。”
小桑非晚当时就被这一连串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分析给镇住了,眼泪也忘了掉。原本满心的不服气,在她抬头看向少年时,突然就散了。
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黑眸却亮得像宇宙中的彗星,眼角眉梢都是飞扬不羁的挑衅,跟平时那副万年扑克脸、沉默古堡雕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笑了:“江沉意,你终于活了哎!”
她笑得像朵刚被风吹雨打后晒太阳的小花,还掺着点没藏好的委屈,像突然破开乌云的一束日光,晃了他的眼。
江沉意被她笑得一愣,立刻板着脸迅速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保镖姿态,除了耳尖悄悄红了,其他就如刚才那段冒犯的指导从未发生一般正常。
只是在他转身引导她们离开危险区域时,她看得分明,他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从那天起,江沉意身上的“乌云”就散了些,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只是她也没想到,这份开朗后来竟渐渐跑偏,最后他竟变成了一个散漫恶劣的大人!
也是从那天起,桑非晚再也没觉得他的陪伴是“监视”,更没觉得不自由。他的存在,渐渐变成了像呼吸、像阳光一样自然的事。
是不管她闯了什么祸,回头都能看见的身影。
是不管她多委屈,都能听她胡乱抱怨、还会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是桑家倒了后,还是像当年挡在藤蔓前一样,挡在债主面前、依然护着她和家人的坚实盾牌。
就像刚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特意走过来,只为了调侃她的黑眼圈一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小恶劣的、专属于他们之间互动方式,跨越了包括重生在内的悠长时光,再次清晰地浮现。
从回忆中抽身,桑非晚看着眼前两位好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人半拖半拽,走到了住宿区的入口。
不远处的物资台前,其他学员正排着队领生活包,唯独她还被两位八卦少女给架住,动弹不得。
桑非晚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不敷衍过去,之后都别想安生。
她飞快环顾四周,确认关键人物已经走远,这才压低声音、飞快地招认:“对对对,他是我男朋友,这事就咱仨知道,可别往外说!”
话音刚落,姬汘和张白月立刻松开了铁钳似的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张白月还拍了下大腿:“看吧!我就说他们肯定有情况!”
桑非晚没工夫跟她们掰扯,趁两人还在兴奋复盘,赶紧溜到领生活包的队伍末尾,找了个角落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