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县里来人了
雪沫子横着飞,打得人脸针扎似的疼。
两辆草绿色吉普车碾过屯子土路,在公社大院门口刹住,车轮甩起的雪泥溅了半墙高。
车门推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跟这天气一个样——冷硬,没半点表情。
打头的是县革委会副主任郑国栋,五十出头,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眼睛盯着那片焦黑的粮仓废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刘栋早就在院里候着了,小跑着迎上去,腰弯的弧度拿捏得正好:“郑主任!这大雪天的,辛苦各位领导……”
郑国栋摆摆手,截断他的话:“客套话免了。先说事——粮仓怎么烧的?”
“初步调查是……意外火灾。”刘栋字斟句酌,“可能是电路问题,也可能是……有人用火不当。”
“有人?”郑国栋眼神锐利起来,“谁?”
刘栋没答,侧身让开路:“郑主任,先进屋吧,外头风硬。具体情况,陆青山同志最清楚。”
屋里炉火烧得旺,可气氛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冻人。
陆青山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背佝偻着,才几天工夫,两鬓的白发多了一茬,眼窝陷得能放下鸡蛋。
他面前桌上摊着几张纸——火灾初步报告。
白纸黑字,“责任事故”四个字下面,跟着他陆青山的名字,红戳子压得死死的。
郑国栋在主位坐下,另外三个干事分坐两侧,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拧开,架势摆得十足。
“陆青山同志。”
郑国栋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你是公社主任。粮仓失火,烧毁储备粮一千七百余斤,鱼干八百余斤。这个责任,你怎么担?”
陆青山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了滚:“我……负全责。”
“光说负责没用。”郑国栋手指敲了敲桌面,“县里要的是原因!是教训!粮食是命根子,现在离春耕还有两个多月,储备粮烧光了,开春全公社三百多张嘴吃什么?”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噼啪”炸响。
刘栋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郑主任,陆主任这段时间身体确实不好,工作难免有疏漏。但火灾的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深入调查。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捕鱼队那阵子频繁进出粮仓,用火也多,这方面也需要重点核实。”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就把矛头引向了乔正君。
郑国栋看向刘栋:“捕鱼队谁负责?”
“原来是乔正君同志。”刘栋说得平稳,“火灾发生后,我们暂停了他的队长职务。毕竟,监管不力也是重要原因。”
“乔正君?”郑国栋想了想,“就那个打狼、捕鱼,闹出挺大动静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刘栋点头,“能力是有的,就是年轻,做事……毛躁了些。”
正说着,院外传来嗡嗡的嘈杂声,人声越来越密。
郑国栋皱眉:“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干事起身出去,很快回来说:“是屯里的社员,听说县里来调查,都聚在院里了,想听个说法。”
郑国栋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黑压压站了百十号人,棉袄裹得严实,脖子缩着,但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办公室这边。
人群自然地分成了三坨——一坨围着老赵头、陈瘸子这些捕鱼队的老人,一坨聚在王守财、孙德升周围,还有一坨站在中间,脸上写着茫然和焦虑。
1980年的冬天,粮食就是命。
粮仓烧了,开春的口粮悬了,人心跟着就乱了。
“让几个代表进来。”郑国栋说。
老赵头、王守财、孙德升,还有两个屯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赵头一进门,还没站稳就嚷开了:“郑主任!粮仓着火跟正君没关系!那孩子为了捕鱼,命都差点搭进去!”
“赵老栓!”刘栋厉声呵斥,“领导问话,你喊什么?”
郑国栋抬手止住刘栋,看向老赵头:“你说没关系,证据呢?”
“证据?”老赵头被问得一噎,“着火那天,正君在组织救火!要不是他指挥得当,东头那排房子都得烧光!”
孙德升在边上冷笑一声:“救火就能洗脱责任?说不定是贼喊捉贼,演给大伙儿看呢?”
“孙德升!我操你祖宗!”陈瘸子在外头听见,瘸着腿硬挤进来,眼睛瞪得血红,“你他妈再喷粪试试!”
眼看要炸锅,郑国栋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一个个说!”
屋里瞬间安静。
王守财先开口,声音谦卑里带着委屈:“郑主任,我是公社会计王守财。火灾那天……我确实看见捕鱼队的人在粮仓院里生火取暖,走的时候,灶膛里火星子还没灭透。”
“这个,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你放屁!”老赵头气得胡子直抖,“我们用的灶台在院子当间儿,离粮仓少说有十米!走的时候灶火全扑灭了,还泼了三桶水!”
“泼没泼水,谁看见了?”
孙德升接话,语气阴阳怪气,“要我说,乔正君就是居功自傲。捕了点鱼,立了点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防火意识松懈——这才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