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知心朋友 - 天堂旱灾 - 秦世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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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知心朋友

这话对姜柳银来说无疑是迎头痛击。他闻言怔愣了一会儿,照进眼睛里的阳光也凝然不动了。姜柳银眨了下眼皮避到一边去,装作遮挡太阳的样子抬手摸了摸额头,说:“原来是这样。”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希英又补充道,他稍微调整了些角度,好为姜柳银挡去从窗户外照进来的亮光,“所以我说我只是‘有过’。在那以后我就独自生活,有好多年了。”

姜柳银低头喝着剩下的粥,稠浓的菜粥已经见底了,只余一滩稀薄的、飘着油花和香葱的汤水,隐隐约约露出碗底的一对鸳鸯鸟来。姜柳银本盯着那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出神,听得陈希英的话后他抬起了眼睛,隐晦地问道:“是因为有了什么矛盾吗?”

陈希英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忧郁已经告诉姜柳银答案了。姜柳银很少在陈希英眼中看到这种忧郁,只有当他说起生死之事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比如当他说到哥哥的死的时候。在姜柳银的印象里,陈希英是个富有激情和奋进感的人:他对待工作的样子让姜柳银倍感亲切,机敏、可靠,整个人整洁非凡;他虽然颇有城府,但同时十分可亲,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

见陈希英垂首沉默着不肯作答,姜柳银知道这个话题该被中止了。他放下勺子和碗碟,略微整理了一下桌面,挂着微笑对陈希英说:“我们何不聊聊今天的行程呢?这样吧,我们边走边说。”

他们去柜台前结了账,姜柳银付了两人的饭钱,说是请了陈希英的早餐。结账事毕,二人推开餐馆镶有彩色玻璃的胡桃木门走出去,穿过一条覆盖有细细黄沙的砖石地后走上了台阶,踏入金光普照的地方。餐馆门前有一棵柳树和一棵枣树,年纪不大,却成日灰头土脸地站在沙尘中,每片叶子都被盖上了棕黄色的土灰。

两旁的白色平顶民居挤压着一条巷道,不时从凉台或者纱窗内飘出一道道轻柔的扎染丝巾,把阳光遮得闪闪烁烁,在地面上映出一缕缕变幻不定的、烟色的薄影。瓦房顶背后便是一座小山丘,依山而建的居民楼、小塔和寺庙已在朝阳中露出它们俏丽的倩影,浑朴得犹如身处古代,好似转个弯就能看见身穿绣金小衫、头顶水罐、踝系铃铛的姑娘款款走来。

从餐馆回到宿舍区的路上,他们心平气和地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姜柳银有意地与陈希英保持了距离,不再像来时那般亲密无间、无所顾忌了,而陈希英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两人各怀心事,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都不知道该如何倾诉。姜柳银一只手抄着衣兜,受伤的右手则放在身前,走路时低头盯着路上的小石子和砖缝,心不在焉、六神无主地打发着时间。

天更热了,他们在路上行走片刻,皮靴已沾满尘土。集市摆开了,热热闹闹地往外传送着声音,但见红男绿女、色彩缤纷,四处可见宽边草帽、羊皮高帽、四角帽,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陈希英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他看到这儿有上好的新鲜石榴在卖。陈希英挑了几个石榴来拎在手里,再去旁边的卖花人那里买了一束鲜黄色的小花。

走上员工宿舍的楼梯后,陈希英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气氛奇怪的沉默:“你介意等会儿到我的房间里去坐坐吗?我想给你看一件对我来说特别珍贵的东西,就像你上次邀请我去湖边的庄园共进晚餐一样。”

姜柳银这才把脖子抬了起来,睁着双眼看向陈希英,发现他正神情真挚地望着自己,似乎正热切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姜柳银笑了一下,他打心底里不想拒绝,于是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宿舍区所有的房间规制都是一样的,但姜柳银步入陈希英的房间时仍不由得心生局促、行动拘谨,好像走入了什么秘境。陈希英请他在外间的小厅里稍坐,再去倒了些水来款待他——在这种时节、这种地方,清水就如同玉露琼浆般珍贵。随后陈希英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张薄薄的相片。姜柳银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这就是我女儿。”陈希英捏着相片一角,靠近了姜柳银一点,让相片正处于两人中间,“这是她九岁时拍的,背景就是我家老宅所在的地方。”

姜柳银注视着照片里的景色,树大荫浓、郁郁苍苍,马驹的白色四蹄、女孩的红色丝绸衬衫在碧绿的芳草地映衬下美得无以复加。一眼可见,这是一处水草丰美的胜地。紧接着,姜柳银忽然觉得这优美的景致似曾相识,他略一思索后边开口问道:“背景所在地是否与你在社交账号上放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处呢?或者是与之相近的地方。”

陈希英被他问得有些愣神,似乎没料到姜柳银竟会说起这个。陈希英拿起手机来看了眼自己的账号,看到了自己唯一的一条动态,发觉在自己暗中观察姜柳银的同时,姜柳银同样也在悄悄观察着他。陈希英将照片点开来,笑道:“确实,是同一个地方。”

“那儿无疑是块很美的丰腴之地,它在哪里呢?”姜柳银问,“原来在终年干旱的边境区竟然还有这么一片仙境似的绿洲吗?”

“它处在盐科拉山脉中间的一个小盆地里,距离古尔帕戈地区仅一步之遥,站在稍高的山坡上便能望见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湖泊。我们家是牧民,追随水草而生,时常要去湖泊旁放牧。”

姜柳银点点头,眼中露出期许之意:“光是听你这么一讲就令我心生向往了。”

陈希英同样报以微笑,看得出来,他为自己的故乡、家人感到自豪:“等哪天我们有时间了,我可以带你去我家的老宅看看,再去那片仙境般的绿洲游历一番,说不定还能骑上一匹好马。”

“那我们就这么约好了。”

“当然,那儿一定会让你流连忘返的。”陈希英说。

“她真漂亮,和你长得很像,我想你从前那位夫人也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姜柳银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笑起来,他发自肺腑地觉得陈希英生就了一副好相貌,他的前妻一定也品貌不凡。

陈希英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愉快,但眼里却尽是忧伤。两人距离很近,姜柳银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尾的道道皱纹,惊觉这些皱痕与他这张脸是如此相称!陈希英凝视着照片,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后按着鼻梁叹出了一口气。姜柳银努力地想表现得开心点,笑着去轻轻指了指女孩旁边的马驹,说:“这匹马生得真好,皮毛油光水滑,长大了一定是匹罕见的良驹。”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小马只有两岁,如你所见,它相当健壮。”陈希英给姜柳银解释道,“我想它现在应该五岁了吧?是一匹正处青年的良马了,能够一撒蹄子就跑上一天一夜。”

姜柳银喝了口水,忽地有了些神采:“我很喜欢骑马。在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练马术了。我曾去涅多希普留学过,那边的骑马文化非常吸引我,纵马驰骋对我来说是件快乐事。”

陈希英扭头看着他,眼中的忧郁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兴趣相似。我也钟情于策马奔腾,当我还未离开故乡的时候,我的童年时代、少年时代终日与骏马相伴。”

“我一直都很想拥有一匹自己的良驹,从小马驹开始养,一直到它成年,看它日益成长,变得越来越矫健、结实。”姜柳银把杯中剩下的水一滴不留地喝完,“但是条件确实太局限了。”

陈希英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都默不作声地笑了起来。陈希英把照片搁在茶几上,起身去拿出一个石榴来剥开了,将一粒粒石榴籽剥出来放入碗中。姜柳银环视了一圈屋子,虽然摆设与自己的宿舍没什么不同,不过显得更有人气了。餐桌旁的椅子后面搭着几件衣服,一床酒红色的天鹅绒毛毯挂在沙发旁的躺椅上……姜柳银不禁想象着在这张椅子上躺下来,盖着这床毛毯做梦该会是怎样一件美事!

石榴很快就装了一小碗,陈希英把瓷碗递到姜柳银面前,示意这些都是他的。姜柳银道了谢,吃了口甜得发腻的石榴后开口问道:“你应该经常去看望你的女儿吧?你看起来很爱她。”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暖和的旱风吹到了姜柳银脸上,令他身心舒畅。陈希英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后便去将帘子收拢,用一根缎带将其扣紧,说:“更多的时候我只能在梦里见到她,还有我的前妻。她们只在夜里回来,来到我的梦中。”

姜柳银吹着和风,捧着石榴碗,但没怎么吃。他坐在沙发上望向窗边的陈希英,见他正侧着脸远远地凝望不知何处隐现的一座山坡,日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几乎变得透明。姜柳银在这时才感觉到他之前对陈希英真的知之甚少,而今日陈希英竟向他敞开心扉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愿意共同分享欢喜事的人有千千万万,但愿意把伤心事告知于人的却是万里挑一。

没等姜柳银问出口,陈希英转身离开了窗台,回到整洁的小厅里,接着说了下去:“这张就是我女儿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亲自拍摄的。世上已经没了她们的身影,白天见不到她们。”

“对不起,”姜柳银说,他立即把石榴碗放下,“我竟不知道事实原来这么糟糕。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很遗憾,也向逝者表示祝福和尊敬。”

他们平静地看着对方,眼神是那么真诚,像这样的坦率的时刻对陈希英来说是不多见的。房中变为了静谧之处,两人不再多言,陈希英拿起照片来,重又放回了卧室的床头柜上。姜柳银没吃多少石榴,陈希英便把瓷碗包起来,放入了冰箱里。临出门前,他将剩下的几个石榴和一束花都送给了姜柳银:“都是给你买的。石榴是昨天的承诺,花是感谢你请了我一顿早饭。”

其实陈希英只是想送他东西,送他最好的石榴和鲜花。等他哪天送东西不再需要搜索枯肠想理由时,他就觉得这事成了。

姜柳银笑盈盈地接过了陈希英送来的东西,他闻了闻花,心想:当我们不必为“礼尚往来”发愁的时候,这事就成了。

“我觉得有点儿奇怪。”陈希英站在单排走廊上说,廊柱外面是一幢幢广厦,被阳光照成了淡淡的粉白色,一排排洁净的窗户里垂挂着各型各色的帘布。

“什么地方有点奇怪?”

陈希英忖度了一下词句,稍作停顿之后才开口道:“往常我独自一人想起亡妻和女儿的时候,总是悲从中来,不禁潸然泪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与你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我虽然也感觉很忧伤,但比之前要好受多了。跟你分享心事的时候令我感到轻松,就好像把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放下去了,把闭塞的心窗打开了。”

姜柳银抱着花看他,不急不躁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露出笑意:“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知心朋友。”

“我们现在不已经是了吗?”陈希英望着他,一阵风吹入了姜柳银的亚麻衬衫领口,“我们一起经历了可怕的沙尘暴,还交换了彼此的秘密,相谈甚欢。”

“还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姜柳银说,他把花抱上去些,压住被风吹起来的衬衫前襟,“好了,陈组长,马上就要动身前往油田了,快去做准备吧。”

说完,他冲陈希英笑了笑,背过身子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陈希英站在走廊上吹了会儿干热的微风,琢磨着姜柳银刚才留下的话,他敏锐的直觉认定姜柳银心中有些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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