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番外一】暮春里 - 天堂旱灾 - 秦世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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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番外一】暮春里

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年,桃柳尽绿,已是暮春节候了。边境城郊外的公路边上开满了蓝色的小花,还有成片的风信子。老园丁戴着一顶薄毡帽,拎着桦皮木桶从农场里走回来,一柄小斧头绑在他腰上。空气里弥漫着沙土和花的香气,日影西斜,余晖静悄悄地洒落在广袤的原野上。小狗从马路中间穿过,发出嘶哑的叫唤,一辆车从玉带似的公路尽头处开来了。

车子在农场的围栏旁停住,陈希英打开车门走下去,踩在路肩上看了会儿夕阳,环视着这片温顺的土地。园丁没注意到他,陈希英摘掉墨镜,远远地冲园丁打了一声招呼。

“好久没见你光临了,上回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三个月前的事啦?”园丁笑问道,他眯缝着快活的双眼走上台阶,有些迟钝地伸出满是皱纹和尘土的手来与陈希英握了握。

陈希英松开了他的手,两人折过方向往农场旁边的一座小土丘走去,陈希英边走边点头说道:“四个月,老人家,已经四个月了。那时候积雪都还没化完,倒春寒别提多冷了!”

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没出二月,天寒地冻,下了一场回风雪,天泛着忧郁的淡灰色,似乎连空气本身也是灰色的。陈希英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下了车,陈希英去帮姜柳银拉开车门,姜柳银就用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搭住他的手腕,从车里走了出来。冬日里刮着冷飕飕的寒风,细小的雪花落在了姜柳银的发梢和围巾上,刺骨的冷意冻得他脸颊都有些发红了。陈希英帮他掸去雪沫,撑开伞遮在头顶,与之一道踩着稀薄的积雪往果园深处走去……

山丘上长满了白白的石楠花和低矮的松树,一座废弃的灰色房子掩映在翠绿的针叶之中,那儿就是园丁的家。陈希英踏过一条粉红色的砖石路走到山道入口就停住了脚步,园丁独自踩着阶梯走了上去,很快就消失在葱郁的松林中。陈希英拢着风衣站在山丘脚下稍作等待,瞥见粉白的围墙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送水工,正仰着头捂住嘴学鸫鸟叫,发出婉约的啾啾声。

陈希英盯着他看了会儿,发现他的视线一直透过松树的枝叶落在园丁的那座灰色房子上,像在呼唤什么人。年轻的送水工大约二十岁出头,长着栗色的卷发,鼻梁上有片淡淡的雀斑,身上穿的衣服和日暮时的天空是一个色的,蓝得发绿。他学的鸟叫既动听又有趣,仿佛真的有只鸫鸟在林间飞动。山路上传来几声狗吠,空气中弥漫着土茴香的味道。

园丁的女儿抱着陈希英订购的花从洒满金黄色尘土的山道上走下来,她是个常年患病身体虚弱的姑娘,有一头淡黄色的头发,领口系着白色的花边饰带。小狗跟着她从山上跑下来,一路跑一路叫,在山下回过头来等她。陈希英从她手中接过一大捧鲜花,随后作了告别之词。鸫鸟的叫声在姑娘出现的那一刻就停止了,送水工人没有离开,园丁的女儿也没有。

车上,陈希英望着窗外。园丁的女儿沿着墙根朝站在另一边的送水工走去,她走得是那么着急,仿佛已经摆脱病容成为一个健康人了。他俩在石楠花下小心翼翼地牵着手窃窃私语,陈希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蓝得发绿的衣裳、两条细长的人影、微笑,这就是他看到的全部。末了,他们交换了信件,忐忑不安又幸福满怀地亲吻了对方。

夕阳在公路尽头沉了下去,远方的山脉好似一堵莹洁的高墙,雪顶在霞光照耀下犹如烧红的木炭。陈希英在开车的时候时常想起姜柳银,想起他们曾经给对方写过的信,他忽然觉得世上的爱情都是一样的,至少他们的心都为彼此怦怦直跳过。陈希英这样暗想着,胸腔里一颗心脏跳得飞快,它为了姜柳银又重新轻盈起来。

在夜幕初临的时候,姜柳银从公司的大厅里走出来,与部门主管同行一段路后便各自分别了。大楼前的花园在战后稍作修葺,格局已与原来有所不同,不过棕榈叶片仍旧泛着油亮的绿意,栾树、青冈和麻栎均已披上轻柔的翠衣。姜柳银刚走出大厅的时候就看见了停在大门外的那辆阿斯顿·马丁,他略一怔愣,随后朝它走了过去。

陈希英看着他从棕榈树下经过,剩余的一缕晚晖穿过枝叶缝隙投射到他身上,令陈希英为他心醉神迷。姜柳银挽着外套,身上的西装富有光泽,领针闪闪发亮。他敲了敲车窗,往里看了一眼后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座位上放着一捧花,姜柳银顿时又惊又喜,他把花抱起来搁在臂弯里,侧身坐了进去。

“你来干什么?”姜柳银坐在椅子里佯装恼怒地问他。

“来看你。”陈希英如实相告,慢慢将车子开出去,沿着树荫行驶,往位于第十四大街的花园餐厅奔去。

姜柳银的表情一下就软了,他抱着花点了点头:“四个月后才来?”

陈希英扭头看了他一眼,抿唇笑了笑:“这次的事情有点难办,花的时间长了些,不过一切都解决好了。”

“因为这事关乎国家利益,所以它是最高机密。你不会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的。”

余晖完全消隐了,天色很快就暗下去,第十四大街上铺满了暮春特有的玫瑰红晚霞。姜柳银回头看了眼车后座,看到一只黑色的枪袋放在那里,他就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了。陈希英默不作声地开着车,姜柳银抬着眼皮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戴有戒指的那只手拨弄了花瓣几下,问:“这花是从哪里买的?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农场吗?”

“没错。我从军营回来的时候专门去了那里一趟,买了应季的花,都是最新鲜的。”陈希英回答道,“这四个月里,他们是否遵守了规定每周送花到家里去?”

“当然,每周四早上我都能收到一大捧花,什么种类的都有,简直难以计数。我把它们插在花瓶里,养得很好的。”姜柳银的语气有些得意,不过陈希英喜欢他这样。

等红灯的时候,姜柳银靠在椅背上,平静地开口问道:“你主动杀人了吗?”

陈希英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细数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之后才回答说:“没有。这次没有杀很多人。”

姜柳银抬起唇线露出微笑,他其余什么都没问,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离别和相遇。日子就像湍急的溪水,任何时刻都会消逝在生活的流程中。姜柳银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希英,就算之前他想他想到发疯,不止一次悄悄流过眼泪,但此时他还是探过身体去在陈希英颊畔亲了一下。

土耳其花园枝繁叶茂,餐厅的玻璃窗内透出琥珀色的灯光。陈希英把车驶进大门,地面上泊位很多,但姜柳银却让他把车子开到了地下停车场去。停车场里空荡荡的,阒无一人,陈希英把车停在了光线稍微暗些的地方。他松掉安全带,姜柳银从座位上撑起来一点朝他靠过去,手臂也搂住了他的脖子。陈希英抱住他的背,两人在车里接起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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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从停车场出去时已是夜色深深,星星格外明亮,只有在这样凉爽的暮春里才能看到这样的夜空。陈希英怕姜柳银受寒,遂没有开窗,开车回家时他常抬起眼皮扫扫后视镜,看姜柳银身上的毛毯是否有滑落迹象。路上,陈希英把车停下来去寄养所里领回银子,回来时姜柳银已经醒了,靠在后座心不在焉地玩陈希英的枪,又厚又软的貂绒毛毯裹在他一丝不挂的身躯上。

旧屋已被战火摧毁,新家在乌齐纳尔水库旁,是于战后重建的一座临水别墅,轻盈的玻璃钢架结构让它仿佛是悬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车子驶过一片风声簌簌的幼林,这片林子也是在战争结束后才由居民种下的,种满了年幼的青松和橡树,还有生长极快的红叶杨。陈希英驱车穿过这片新绿遍野的树林,开进花园里把车停住,姜柳银搭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银子摇着尾巴欢快地跑上临水平台,在宽敞的玻璃墙前等着两人走上来。姜柳银挽着雪白的绒毯遮蔽身体,光裸的小腿还绑着袜箍,袜子也没脱掉。夜风吹得他有些发冷,却很畅快,弥漫着一股新发树叶的香气,这种香气会唤起人的微笑。姜柳银站在一丛石楠花旁呼吸了一会儿沁人心脾的夜风,陈希英挨在他身边,陪他一同眺望着星光下愈显深邃的湖泊。

阔别已久的家还是陈希英四个月前离开时的样子,不过摆在屋里的花已经换了一批。灯是简洁而明亮的,墙上挂着几幅线条简约的油画,还有几只装饰性的木制鹿角。每当到了深夜,房子里总会有一种略带忧伤的香水味儿。丁香花丛簇拥在玻璃幕墙外,几棵柑橘树散发出幽香,两盆秋海棠摆在花架上。一扇窗敞开着。

姜柳银很快地脱掉皮鞋和丝袜,换上刚及腿根的绸缎袍子,和陈希英一道去浴室里洗了澡。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摸到背上有一个压痕,瞪了陈希英一眼:“把车标印在我背上了。”

陈希英笑着给他揉了揉,好容易才把压痕消掉。两人泡在浴池里,没有再做什么六根不净之事,只是抱着对方说了些悄悄话,商量起了夏天的旅行——陈希英将会一整个夏天都陪在姜柳银身边。睡前盥洗时,他们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姜柳银抽出牙刷伸到陈希英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给自己挤上牙膏。

时近夜半,花园里莺声呖呖。陈希英熨烫好了姜柳银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架子上,喷了些香水。衣帽间里立着一座桁架,红色的戏袍平平整整地挂在上面,凤冠则保存在它旁边的玻璃柜里。陈希英在那戏服前面若有所待地站了许久,然后才离开了衣帽间步入朴实而暖和的卧室里,却见姜柳银还靠在床头办公,一架飞机模型摆在床头柜上。

“好晚了,银子,还不睡吗?”陈希英上床去在姜柳银身边躺下来,抱着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腹部蹭了蹭。

姜柳银低头亲了他一下,说:“我很忙的,有好些文件还没细看,我得在明天上班前给出回复。若不是咱们做得太久,又怎么会把工作耽误了。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再睡。”

陈希英笑了起来,枕在他腹部盯着电脑屏幕看,什么话都没说。姜柳银揉了揉他的头发,伸手去按掉了壁灯,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发出的亮光静静地洒在了姜柳银脸上。清幽的香味让人心底里生出某种可以实现的愿望,愿想着要过上一种像暮春的夜晚一样长久而祥和的生活。

良久,姜柳银才关掉电脑准备入睡,此时陈希英已经枕在他大腿上睡熟了。姜柳银小心地挪开电脑,掀起被子在陈希英身边躺下来,生怕惊醒了他。做特工的睡眠都很浅,但陈希英这次没有醒,他深深地陷入到黑甜乡里,梦见了棕榈和红日。姜柳银揽着他的背,知道陈希英在外风餐露宿,很少有能真正阖眼入眠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几个月没睡过好觉了。

一缕微弱昏暗的光线投射到陈希英侧脸上,姜柳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边、鼻梁旁浅淡的皱纹,那些皱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真真正正存在的,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年龄。陈希英年长他十三岁,会比他先变老,岁月催赶起人来犹如最凶恶的屠夫。姜柳银吻了他的皱纹一下,带着忧伤坠入梦乡。如今不过是暮春光景,旱季才刚开始,日子还长。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

感谢所有人一路陪伴,关于剧情、删减、抽奖@秦世溟。

新文《赤道湾流》全文存稿,2021.05.01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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