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替罪羊 - 天堂旱灾 - 秦世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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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替罪羊

马主人在通往庄园的石板路前勒住缰绳,跟在马后面的轿车也停住了。冯寺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走到车窗旁去敲了敲玻璃,他戴着灰色的山羊皮,一件厚重的大摆皮外套翻着羊羔毛领子。车窗降了下去,师兆印拢着大衣坐在副驾驶,只露出一张脸来看着外面肤色黝黑、眼大眉浓的庄户人。冯寺霖见他露了脸,随即笑道:“前边那幢房子就是陈先生的家了。”

师兆印笑了笑,声音不温不火地问话回去:“你跟他很熟吗?”

“算是吧,他还来我这儿买过一匹马,上等的金马!可花了大价钱。”冯寺霖说,他的声音从从胸腔中发出来,响亮又惹人喜爱。

“听起来不错。”师兆印笑着答应了一句,用戴着薄手套的手从钱包里取出几张大额钱币来递出去,“多谢你带路,你是位不错的向导,这是给你的报酬。”

冯寺霖接过钱币,并未客气,将纸币小心地叠好后放回衣兜里。师兆印向他抬了抬手以示告别,扭过头一言不发地将车窗升了上去,车子慢慢启动起来开走了。图蒙塔庄的郊外落着厚厚的雪,鹌鹑一群群落在麦垛下面,几条灵缇飞动着它们细长得出奇的四肢在雪野中跑动。师兆印看着后视镜,看见冯寺霖跨上了马,调转马头往另一边驰去。

“把他处理掉。”师兆印吩咐了一句,“这钱他有命拿没命花。”

车子开过一片柳林,两颗古老的香樟树枝叶交错,如胶似漆地依偎在一起,而在这蓁蓁枝叶下面则露出了庄园洁净的一角。有人来为师兆印打开车门,伸手搭住他的臂肘。师兆印摔下大桥摔断了双腿,所以只能由下属扶下车后坐在轮椅上,再被人推着缓步走入积雪平整的院场中。

一个围着大红色花呢围裙的女佣正蹲在水井旁拨拉着炉灰,把灰烬聚拢在一起。瞥见有人进来后忙她站起身矜持地拍了拍膝盖,踩着一双结实保暖的鼠皮鞋迎了上去。女佣看起来三四十岁,身材健壮、有力,脸膛红彤彤的。她见到师兆印后首先略显惊讶,然后就平静下来了:“几位先生有何贵干呢?主人不在家,先进来喝口热茶罢。”

他们进了温暖如春的正堂,入冬之后茶炊一天到晚都烧得红红的,阴燃的炭火持续不断地往外送着热气,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松明燃烧的清香。师兆印环顾着这间堂屋,镶嵌在墙上的珠母色窗户都关闭着,只在东北的角落里开了一扇换气窗。崧蓝色的呢绒帘子挂在窗户前,一尘不染地挽了起来,处处都通敞、明亮。一杯茶水送到了师兆印身边,他微笑着接下了。

“先生是什么人?”女佣把手放在大腿上,立在一旁询问道。

师兆印小尝了一口茶水,然后将杯子递给了身边的下属,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国际刑警。告诉我,你们的主顾现在在哪儿?”

女佣在听到“国际刑警”后立即绷紧了手指,脸色也变得煞白。她略一犹豫,最后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他一直都不在这儿,偶尔会回来一两次,我也不知道他身居何处。”

“没关系。”师兆印滑着轮椅去向别处,欣赏着窗外南坡优美的雪景,樱桃树细长苗条的树干犹如妙龄少女,“我知道他今年国庆日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当时他与何人一道?”

“是他的朋友,我只知道他姓姜,也许是主人生意上的伙伴。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东家要我们把他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对待。”

穿堂的两侧都用拱形的玻璃笼罩起来,阳光透过棱架照射到花岗石地板上,师兆印滑着轮椅步入其中,消消停停地晒着太阳。他搭着双手默然几秒,随后问道:“是什么样的朋友?”

女佣大致描述了姜柳银的外貌,师兆印让人把她的话记下来,再交由速写员画出素描。说话间他们来到果园一侧,一小片白桦林耀得人眼睛发花,似乎雪地都亮得烧了起来。师兆印停在一棵桦树的树荫下,一只蓝山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脚尖前。师兆印盯着地上的这个小家伙,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问道:“这座宅子里常年只有你们几个人?”

“啊,是的,先生很少回家,是我们几个在帮忙打理庄园。每年秋天要收一箩筐一箩筐的苹果,再把麦子割干净,留下麦茬过冬。先生不愿把庄园转手,所以只得一直留下来了。”

师兆印朝蓝山雀伸出手,山雀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瞅了他几眼,然后振翅飞离了。师兆印没在果园里过多停留,下属把他推入屋内,让女佣落下钥匙打开一扇隐秘的小门。门内一方斗室里飘着袅袅神香,烛火长年累月烨烨地烧灼着。师兆印进去后首先看到了供奉在神龛的金身圣像,然后看到了摆在圣像两旁的照片,他不用猜就知道照片上的人必定是陈希英亡故的双亲。

他在圣像前一直保持沉默,独自在室内待了一会儿后师兆印有点儿受不了这种烛烟味,退出了礼拜堂。女佣掩上房门,师兆印在正堂里四处探看了一番,没寻到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遂辞谢了女佣的热茶,由下属推着他穿过院场出去了。一条上了年纪的猎狗耷拉着耳朵从樱桃林里钻出来,看了师兆印几眼,扭过头跑开了。

两名刑警落在了后面,等到师兆印被推出庄园大门后,他们从外套下面拔出枪来对着站在台阶上送别的女佣打了一枪,再一枪打死了正从马厩里出来的马夫。他们将庄园里所有的佣工都杀死,还打死了那条老猎狗。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整片庄园,师兆印坐在车上翻看钉着图片的文件,把雪地上熊熊腾起的大火轻飘飘地甩在脑后。

“一个姓姜的朋友。”师兆印自言自语道,他看了几张照片——照片是在马市拍摄的,拍到陈希英正和另一个人交谈,一匹金马立在他们旁边,“走吧,我们去拜访拜访祝泊侬。”

两层的石砌砖瓦房伫立在河湾旁边的树林里,萧疏的林木让房子敦实的身躯显露出来,好似一只绻缩的貂子。摆放农具和杂用的小房间刚漆上了新的石灰水,显得灰亮亮的,屋顶上按照这一片地区的习惯,照例盖着的是硬得发黑的干茅草。祝泊侬的养父正坐在杂用房里给他的皮靴钉上铁掌,听见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忽然传来几声狗吠。

养父听狗叫得厉害,扯开嗓子喊了狗儿几声,吠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忽然戛然而止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拿上猎枪出门,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雪地里躺着一具狗尸。几个人推着师兆印走进院子,还未等庄稼汉举起枪,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打出了子弹,正中农夫的心脏。养父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支双管猎枪。

祝泊侬此时正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听见外面的动静后他马上撑起拐棍凑近窗户望了一眼,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后他立即去房间里找到养母,用一条毯子盖住她,推着她的轮椅赶往后门准备去地窖中藏起来。祝泊侬的腿伤还没好,他只得借助拐棍才能行走,一瘸一拐地推着母亲到后堂去。但当他拧开后门准备出去时,却发现早有一群人守在外面等他了。

骤然,祝泊侬猛地俯下身挡在母亲面前,一颗飞来的子弹瞬间击中了他的肩膀。师兆印举着枪,击穿祝泊侬肩膀的那一颗子弹就是他打出去的。他漠然地擦了擦枪口,让人上前去把中枪倒地的祝泊侬抓起来。祝泊侬瞪着不远处的师兆印愤怒地大吼,他被人架住双臂从地上提起来,肩上的一注血冒着气泡直往下淌。他被人用力拖拽着,挣扎中回头看了眼坐在轮椅上的养母,有一大滩血浸透了她胸前整洁的白色衣领,而她正被两个人绑住,挟持着运上了一辆车。

祝泊侬悲恸地呼喊着什么,滚滚热泪霎时从他眼眶中倾泻下来,但很快这种悲恸就化作了怒火,让他的胸腔似乎都要烧裂开来。师兆印低头看了眼被压跪在地上的祝泊侬,只字未吐,叫人给他戴上了不透光的头罩。天寒地冻,白嘴鸦凄厉地惨叫着倾诉它的无家可归,山谷里一整个冬天都回荡着这种凄鸣声。

师兆印进入家中,让人去全屋各处搜查。他进入祝泊侬的卧室里,扫视了一圈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日记,一张夹在内页里的照片掉了出来。师兆印捡起它,发现那是张在人群中拍摄的照片,其余的人影都被模糊掉了,只有一个人的侧影异常清晰。照片里,姜柳银戴着夏季阔檐帽和茶色墨镜,身穿橄榄绿的绸布罩衫,从熙熙攘攘的街市、炽烈的夏阳中走过。

*

日色昏黄,玛尔斯毒帮的囚室里透进残阳的斜晖,垂挂在拱顶窗户前一条条的帘布泛着冷白的寒光。戴麟系着一条银色的领带站在一只满是血污的浴缸旁,手里捏着他的帽子,垂着眼睛默不言语地打量着泡在浴缸中的人。师兆印搭着手坐在轮椅里,两个持枪护卫守在他身边,夕阳晒得囚室里又潮又冷,天已擦黑了。

“他是谁?”戴麟垂着睫毛问。

师兆印看着泡在浴缸中尚且罩着头套的祝泊侬回答:“一个偷渡的哨头,核弹就是他投递的。这家伙就在你自己手下干活,不过你恐怕也不知道吧?”

戴麟扭过头来看着他:“我关心这种无名小卒做什么?”

师兆印笑了一下,没有接腔,继续说起了戴麟真正想听的事情:“他最近一直在附近打探你的消息,应该是奉人之命这么做的,很可能是维国的情报机构收买了他。”

“把他弄醒。”戴麟朝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马上有人去扯掉祝泊侬头上的布套,撕掉封住他嘴巴的胶带,猛地朝他劈头盖脸泼了一桶冰水。

祝泊侬醒转过来,艰难地睁开眼睛,即使时已日暮,但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是刺得他双眼剧痛,当即涌出泪水来。他脸上被打伤了,流着血,被水一冲就晕开了不少。几股带刺的铁丝拧成一条粗韧的铁线从他胸前贯过,固定在浴缸底座上,稍稍一动就会让尖锐的铁刺把皮肉扎得鲜血淋漓。上面的喷头淋下缓慢的水流浇在他脑袋上,漆黑浓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两颊。

浴缸旁边挂着几根一指粗的电线,连在墙上的一个箱子里。师兆印滑着轮椅绕到另一边去,说:“这发电机能发出3000安培的电流,足以致你于死地,你会融化、皮肤会蒸发。”

“我已经把照片和资料都交给你了。”祝泊侬说,他动了下手,发现手被反绑在身后。

“我知道,你做的很好。”师兆印点点头,“但戴先生想要的不是这些,他想问问你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师兆印举着一张照片放到祝泊侬跟前去,正是夹在日记本内页的那一张。祝泊侬看到照片后使劲扳了一下身子,铁刺顿时深深扎进他的肉里,痛得他大叫了一声,汩汩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散在温凉的水里。戴麟双手捏着他的帽子,仿佛随时准备离去。他看了祝泊侬一会儿,说:“别费劲挣扎了,你泡在水里,血只会流得越来越快。”

“这个人是谁,和陈希英是什么关系,和你又是什么关系?”师兆印再问了一遍,“你最好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保存有他的照片?”

“圣诞老公公送来的罢了。”

师兆印坐直身子,戴麟和他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圣诞老公公。原来还是个搞笑咖。”

“在问下一个问题之前,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看。”师兆印说,他回头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对雕花錾银的手镯,搁在浴缸旁边,“我顺手从你的养母那里取来的,镯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祝泊侬看见手镯的那一瞬就拼命扳动起身子,将缸中的水都溅了出来,同时铁丝网把他的前胸划得皮开肉绽,翻着猩红的肉屑。他痛骂着这群混蛋,师兆印让人启动了发电机,电流重击了祝泊侬,让他惨叫一声后便僵直了身体,只能仰着脖子发出低声的怒吼,皮肤下虬结的青筋几乎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别动我妈妈……”第一轮电击结束后祝泊侬稍稍喘了口气,但他仍抬着眼皮用剑似的目光直视戴麟的眼睛。

“好,我不动你妈妈。”戴麟站在一边用生意人的口吻说,居高临下地睨着祝泊侬的脸,“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是你把陈希英偷渡过境的,如果你回答了刚才师兆印问你的问题,这些小错误我们就可以既往不咎。拜你所赐今晚的派对我要迟到了,给你十秒钟说出答案,不然师兆印会把你和你养母都干掉。”

祝泊侬睁着通红的双眼盯住戴麟,他眼窝深陷,眉毛又浓又长,长着一副混血儿的样貌。他背靠着浴缸大口地喘着气,过后他猛一倾身狠狠啐了一口:“他就是会把你的名字印在讣告上的人。”

戴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祝泊侬点点头,不怒反笑:“你手上的纹身很不错,应该与这双镯子相配。你是个右撇子吧?那就把镯子戴在左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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