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心向故土,飞越边境 - 天堂旱灾 - 秦世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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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心向故土,飞越边境

在通缉令发出后的第三天,提摩拉迎来了一个寒冷又潮湿的飞雪之夜。雪似乎在阴暗的胡同里落得格外大,遮住了一家中等餐馆的霓虹灯招牌。餐馆专卖各式各样的浓汤,熟食柜紧挨着入口的门道,终年散发出一股卤水和调料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后厨里烟雾腾腾,一口大锅中煨着金黄色的汤汁,炸香豆饼、熏鱼、煎鹿肉陈列在柜台上。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铁青着脸,彬彬有礼地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一条花边白围裙系在她腰上。餐馆里空无一人,电视机在高处的角落里发出声音,播音员在报道着关于明年一月的和平会议:“两国达成停火协议,暂时休战。焦夏真总统和梁遇卿总统将在1月3日于a独立国首都会晤,共同商讨两国的和平事宜,以及古尔帕戈地区的归属问题。”

门道内吹来一阵寒风,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门被人丛外面推开了,算账的女人抬起头看着来客步入堂中。陈希英戴着落满雪花的阔檐便帽,帽檐下的脸庞稍显消瘦,下巴上留有胡茬的青影,一只眼睛用黑眼罩遮住,露出来的左眼里总含着股冷冷的忧郁之情。他身子直而挺,虽然严密地裹着一件风雨衣,但还是被冻得脸色泛白,皮肤上细小的伤口隐隐透露出粉红色。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去,扫了眼摆在橱窗里的花楸露酒,再去看了看热腾腾的刚出炉的油煎薄饼,炸肉块在煎锅里滋滋作响。陈希英抿了一下皴裂的嘴唇,没把帽子摘掉,站在柜台前问那位盘着大发辫、身材丰腴的女士:“我订的芳香露酒到了吗?”

“还没有,酒保一会儿就送来。”她说,“需要点其他的什么吗?这里有新鲜的河鲤鱼、煎嫩牛排、切成块的烧玉米,还有烤羊肉。”

“就把你说的各端一份来。”

女人抬着眼皮盯住他,暖和的餐厅因为后厨的吵闹声而显得更加寂静,角落里的电视机亮着屏幕,通缉令已经在上面挂了三天。沉默一阵后女人什么话都没说,快速在纸上写了一串菜单,撕下来后递给了坐在茶炊旁烤火的小孩。陈希英低头拎起大衣一角,绕过柜台走入里间,推开一扇木门后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餐馆里仍旧寂然无声,从一扇淡棕色的玻璃窗望去,雪花反射着白莹莹的光。几分钟后有三男两女走了进来,他们个个都穿着皮裘,夸张地大声谈笑着。这几人的笑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了,甚至有点儿闷。食客们去铺着白桌布的方桌旁坐下,女侍回头看了眼里间的木门,再喊了厨娘一声:“帮我把电视机关掉好吗?我听不见客人按铃的声音了。”

侍者打起精神来堆着笑容在餐馆里跑来跑去传菜,银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了餐馆门前,车灯照得雪光甚为刺目,不过一会儿后便熄灭了。祝泊侬拉紧身上的棉袄打开车门走下来,快活地呼出一口白雾,几步跳上餐馆前的台阶推门而入。他头上戴着一顶酒红色的贝雷帽,微卷的头发从帽边下挑了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陈希英坐在冷寂的壁炉旁听见了敲门声,他没有答应,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一声不响地走过去靠在门边等外面的人说话。敲门结束后门外有人说:“酒保把芳香露酒送来了。”

这是他们的暗号,陈希英稍微放松了点,仍旧握着枪,伸手去把门打开了。一条影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陈希英立即上前去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关门,动作轻点。”

祝泊侬被吓了一跳,眼皮眨动了几下,忙轻轻锁上了门。陈希英按亮顶灯,他这才看清接应人的真面目,两人看见对方后无不惊讶非常。祝泊侬猛地僵住身子,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停止了咀嚼面包,两只手干巴巴地扣在一起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陈希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枪,偏了一下枪口,轻声说:“坐下。”

嵌在墙壁里的壁炉黑漆漆的,好似一张巨嘴。祝泊侬在壁炉前的软椅里坐下,脱掉手套后放在茶桌上,露出他手背上的纹身花样来。陈希英没有坐,他拎着枪靠在砖砌的壁炉旁,面对着祝泊侬冷漠而长久地谛视着他的脸庞。两人都默然无言,直到祝泊侬抬起了眼皮,陈希英才开口问他:“怎么会是你?”

“我被抓了,但陆道清想让我当线人。”祝泊侬回答,“我接到一个任务,让我在今日今时到这里来接一个人,带他偷渡回维国,于是我就来了。我事先也不知道是你,他妈的,你不是在通缉令上吗?”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谁给的钱多我就是哪边的人。”

“那你现在可以把我押到警局去,好领那4200万赏金了。”

“但这样做我就没命了。”

“你倒是拎得很清楚,就是不知道陆道清开的价钱能买来多少忠诚。”

祝泊侬笑了一下,摊开手:“收钱办事而已,我帮人偷渡不也是这样吗?月黑风高的晚上,一车人一车人地往边境送,一人4万,确实是一桩不错的生意。即使有风险,但富贵险中求。”

陈希英点点头,他抬起身子,然后换了个姿势靠在砖墙上:“你干这一行很多年了吧?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边警竟然没把你捉住。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因偷渡进过一次牢房。”

“我很早之前不是都对你说过了吗?”祝泊侬别开视线看着另外的地方笑了笑,几个光滑的瓷人立在货架上怪模怪样地嬉闹着,“我是个谨慎的司机,开着车在各个区之间辗转,从没被开过一张罚单。”

两人缄默了几秒,祝泊侬解开棉袄的纽扣散散热气,摘掉贝雷帽抓了抓捂得热烘烘的头发:“你是怎么回事?现在全世界的警察都在到处找你,你会让我身陷囹圄的。”

“就是这么回事,你还想知道多少?”

“见鬼,你他妈真的杀了一堆国际刑警?”祝泊侬盯着陈希英的身影,看他从这头走到那头,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下麻烦了。”

陈希英放下水杯,垂着眼睫用毛巾擦拭杯身。他双手都缠着绷带,隐约可见斑斑血迹散布其中,突起的拳骨上也尽是伤痕。他这三天一直在提摩拉山区的原始森林里逃亡,隆冬已至,漫天飞驰的蒙蒙雪尘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有时候他坐下来休息,侧耳倾听,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神秘诡谲的松涛,仿佛这是荷马时代,是死绝了的荒凉的寒冬……

过了一阵后陈希英才说:“是那些坏警察先袭击了我。但军情局可听不进这些,不然我也不会走投无路到要靠偷渡回国了。”

“你这话应该去跟法官说才对。”祝泊侬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右眼是被伤到了吗?”

陈希英扭头睃了他一眼,然后弓起脖子解开了绑在后脑上的眼罩绳,露出他两只完好无损的明目来:“我好得很,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人一下就认出我的脸。”

“噢。”祝泊侬点点头,局促不安地捻了几下脚尖。

“陆道清要求你要把这事办好对吧?”陈希英把枪插在腰间,拎起大衣准备穿上。

祝泊侬狠狠吸了一口气,绷紧了脖子:“我说了我会考虑一下的。”

“把我送过边境,我会给你报酬。”

“我从不帮犯人。”祝泊侬俯身撑着膝盖,使劲地揉搓着后脑勺的头发,“你的出现让我大感意外。”

陈希英垂手站在他面前:“我不是犯人。”

“是啊,你是逃命的。”

“难道你不是吗?”陈希英平静地对他说,“我们都是牺牲者。”

祝泊侬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少顷,陈希英穿戴好了衣帽,重又拿起他的伞,站在门旁静静地等待着祝泊侬站起来。他们谁都没有言语,祝泊侬最后还是起身整理好纽扣,戴上了他那顶酒红色的毛呢贝雷帽,拉开门走了出去。陈希英跟在他后面走上楼梯,径直穿过香气四溢的餐馆走到外面阴冷、昏暗、好似抹了一层浊油的胡同里。

凛风犹如刀锋切刮着风窗玻璃,祝泊侬一路开着车往他的基地奔去,陈希英坐在副驾驶,严峻地压着唇线注意周围的动静,手里随时随地都拿着一把枪。他们一路上没多少交流,陈希英想着他自己的事情,呼吸着车厢里亲切又阴森的潮湿的呢绒气息。触目所及之处只有苍山净雪,天际倾颓而下,而距此不过百公里、同样横亘在穹窿下的沙漠简直叫人难以想象!

“我建议你换身衣服。”祝泊侬抱着手臂背靠墙柱,一边留意着外面一边说,“库房里有一大堆其他偷渡客留下来的旧衣服,自己挑合适的穿上,打扮得普通一点。”

陈希英蹲在地上翻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找了几件合身的毛衣。换好衣服后,祝泊侬让他在房间里吃了一点火腿三明治,还有些冻鹅肉。陈希英喝了口水,问:“你有没有机枪?”

“你要什么样的?”

“12.7毫米口径的m2h8重型机枪就够了。”

祝泊侬撬开地窖的门,从下面抬出一挺机枪来。陈希英躺在车底盘下面把部分零件拆掉,安了一个底座上去。随后他找来几根金属杆固定在底座上充当支架,再花了点时间弄了个手摇式升降杆。祝泊侬帮他把机枪在支架上卡死,转动扳手拧紧螺钉。陈希英打开车顶棚,调试了几下支架的升降性能,最后放了一箱子弹在旁边。

“希望这东西派不上用场,”陈希英站在车子前面说,“但有总比没有好。我们要从战区经过,得小心点,要是被抓住了我就得杀出一条血路来。”

“你很擅长做手工。”

陈希英转身离开了车库:“以前在公司里就是车间工人。”

他们在夜半时分启程出发,陈希英戴好一顶黑色的绒线帽,提上枪袋走出仓库,从平坦的院场上穿过。这地方是偷渡客的中转站,几辆吉普车停在环形停车区域,顶上亮着照明灯,强烈的光线照在雪地上,成群的人影好似一团团灰垢。不少人挤在院场上等待转运,他们沉默着坐在一处,拉紧披巾包住头脸,露出一双双瑟缩的眼睛。

“这些都是准备过境的外国人?”

祝泊侬没去看那些人一眼,稀松平常地回答:“要逃亡的不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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