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黑天鹅”导弹
小憩结束,昏黄的天色更加沉郁了,彤云却还亮着,镶着一圈颤抖的金边。陈希英放下望远镜,招呼士兵们站起来重新上路,他们该回营地里去了。走之前陈希英用匕首割了一丛开着花的荆棘草下来用透明的塑料袋扎住,放进背包里。翻过几座小山坡后他们回到悍马车旁边,士兵又累又渴,排着队轮流领水喝,分水的台子在一张土黄色卡其布搭起来的棚子底下。
通讯兵坐在打开的车门背后留神着耳机里的动静,他转动了一下旋钮,按住耳机倾听里面传来的声音。通讯兵皱了皱眉,又旋了几下按钮,将通讯内容打印了出来。屏幕上亮起了“eam”标志,通讯兵忙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拉出来,摘掉耳机拍了拍旁边的同伴,让他马上去把核对器拿出来。
队长蒋曳荣正和陈希英站在一块儿研究地图,通讯兵拿着纸头三脚两步穿过排队领水的人群冲到队长身边,抬手草草行了个礼,急急忙忙地将文件递上去:“我们收到了冈比赞布指挥部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
“我同意,长官。”另一名队员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头上弄歪的帽子正过来。
“核对器拿来。”
蒋曳荣掰开红色的核对器从里面抽出印有密码的纸条,与文件上的密码核对后确认其真实性。他浏览完内容后便紧蹙起眉毛,将纸头转交给陈希英,随后走上前一步挥舞手臂示意所有人集合。队长把地图完全摊开来铺在平整的地面上,扶着膝盖蹲下来用一支水笔点在上面:“我们刚收到指挥部的eam文件,距离我们25公里的萨蒂斯要塞遭到了当地武装组织的攻击。有35人驻守在那个地方,他们损失惨重,需要我们支援。那里还有一座车站、一列火车遇袭,车上都是平民,我们必须得能够辨认这些平民,听见没有?”
安排好任务后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启程出发。抱着枪站在外面警戒的士兵收了路障和铁丝网,领水台上的卡其布也被一把扯下来叠好塞进车后座。陈希英拎着帽盔走向车队,路过领水台时他看见一个兵正蹲在水管下面仰着头喝管子里流出来的最后一点水。涓涓细流一会儿就流干了,士兵舔了舔嘴唇,把口中的水液吞下去,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陈希英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了,黄沙扑在豁开的裂痕上,伤口里星星点点地往外渗着血。陈希英停住脚步,盯着士兵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一瓶水递给了他:“拿着,下士,再不喝点水你要干死在路上的。”
“谢谢。”下士白着脸局促地笑了笑,双手紧紧握住水瓶,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荒凉之景,“太干旱了。”
“这地方连年旱灾。”陈希英简单地回了一句,翻了下手腕示意士兵赶紧去跟上队伍。太阳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下方,有段时间日落得特别快,红果似的星星迫不及待地挤上天幕来。
炮声越来越近,陈希英透过车窗能望见北方丘陵后面时不时升起的一团团灰云,这些云翳足足遮蔽了半壁天空。他们从一条洒满小石子的土路开进去,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突然之间,枪弹密集而纷乱地倾泻到通往要塞的高地上。蒋曳荣在对讲机里大声命令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站在车顶的机枪手死死握住枪把往两边扫射,大口径子弹通通射到房屋的墙壁、窗户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孔洞。
车队在第一个路口处兵分两路,一路直奔要塞而去,一路则从东面抄到萨蒂斯车站后门,准备进入车站扫除敌人。悍马在车站外停下,陈希英带着人从车上跳下来,猫下身子紧挨着车辆冲进敞开的车站大门。高处的房顶上藏有涅国武装分子,车顶机机枪手仰着身子把枪管抬高,不间断地持续往上扫射,把高高的墙垛打塌了一截。
他们在候车大厅外面遭到了武装分子的猛烈炮火轰击,不得不横过来停在了一面墙后面。陈希英背靠着满是弹孔的墙根坐下来,爆炸激起的浓厚沙尘朝他迎面逼来,顷刻工夫便把他的防护目镜完全遮蔽,眼前只余黄浊浊的沙色。陈希英抹了一下目镜,猛地抬起枪对准墙外,朝武装分子腿上打了两枪,最后再照着他的头打了一枪。
单兵导弹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扛在肩上,三个特战连的兵在稍后些的地方蹲下来,抬起炮管瞄准候车大厅。紧接着一枚长长的梭形炮弹被反冲着奔向建筑,杀气腾腾地响起浊重而喑哑的轰炸声,震得连土地都抖动了。陈希英背过身去护住头部,导弹击中目标后炸出来的石块和烟尘差点把他淹没其中。
地上尸体枕藉,候车大厅被炸塌了一半,成了一片废墟。随后他们就发起了冲锋,以悍马车为掩护一举闯入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大厅里。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子弹撞击声,陈希英一边往前奔跑一边灵活地环视四周,随时准备给敌人以致命一击。漫天灰沙里,子弹来来往往穿梭个不停,仿佛它们就是空气本身。一枚子弹打在陈希英的帽盔上,然后弹开了,留下一道深深的擦痕。
一名武装分子躲在墙缝里,他握紧机枪,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当车队经过时他马上跨出一步,对准其中一名士兵的脖子打出了了一颗子弹,很快,更多的子弹吞没了他。
“吴丞密下士中弹!他被打中了脖子!老天,快点!快点!到这边来!”许铭中士架着中弹倒地的下士抵着墙根行走,一手打死了几个涅国人,撞开一扇小门翻了进去。
“有人受伤吗?是不是有人受伤?听得到吗?快给我回话!”蒋曳荣在对讲机里喊道,轰隆的炮声震得他不得不这样声嘶力竭地大吼。
陈希英留了几个人守在外面,马上提着枪跑进乱糟糟的茶水间里,里面正有三个兵抬着受伤的下士放到一张脏兮兮的长桌上。陈希英取下对讲机放在嘴边:“有人中弹,正在抢救!”
下士倒在方桌上,脖子侧方血流如注,他的大动脉被打断了。待到陈希英走近了些看清他的脸后,下士瞪大的双眼也紧紧盯住了他,干裂、发白的嘴唇细细地颤抖着,不一会儿就断了气。陈希英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方才蹲在水管下面喝水的那个兵,陈希英送他的那瓶水还插在他腰间的带子里。死去的士兵开裂的嘴皮往外渗着血,眼睛又深又浊,撇下两道黑黑的泪沟。
蒋曳荣依靠悍马车门做屏障继续前进,中途停下来躲在车窗后面换弹匣,对着话筒大声问:“上校,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吴丞密下士阵亡了!我们马上就要冲进月台,那辆火车还停在轨道上,这里有很多平民!”陈希英靠在门边让两个人将阵亡士兵抬出去放进捍马车里,回头瞥了一眼躲在倒塌的柜板下面的几个吓得魂不守舍的平民,“武装分子恐怕拿火车上的乘客当人质了,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正在观察情况!”
悍马开不到月台上去,只得停在稍高些的地方对付下面的人。陈希英领着一行人从员工通道下去,打开直通候车台的门后快速分散到各处,密集的子弹覆盖了空荡荡的月台,停在轨道上的火车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发出可怕的砰砰声。陈希英听到头顶飞来了直升机,紧接着一只黑漆漆的大蜻蜓出现在了高耸的站台下方,正朝着他们露出枪管。
“他们有空中火力!所有人离开!快找掩体!”陈希英喊道,他把身边的士兵拉起来跑向位于另一侧的维修车间,“火炮手和导弹手准备,我们要把飞机打下来!”
直升机上的炮管接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一条条闪耀的白光对着宽阔的月台成片成片地轰炸,房屋坍塌、车厢碎裂,顷刻间这地方就陷落于滚滚灰烬中。第一轮轰炸完毕后,飞机暂停攻击,开始绕着站台盘旋,它的旋桨呜呜作响,狂风吹得烟雾四散开去。陈希英躲在墙角避过一劫,马上抬起头来抹去脸上的灰土,扛上导弹发射管和火炮手一同上到高处去。
尘雾弥漫,天色黑了一大截,夜幕已经阴森森地降临了。陈希英在浓烟中找到了悬浮在半空的光点,他半跪在地,让火炮手将导弹装好,在直升机迎面飞来的时候发射了它。导弹正面击中仅数十米之遥的飞机,强劲的冲击波把陈希英抛飞了出去,爆炸产生的熊熊烈火降落在地,点燃了他的衣服。陈希英在地上滚了几圈灭掉火,回头看了眼粉身碎骨的直升机,重又爬起来跑进了遮天蔽日的沙尘里。
激战了将近一个小时,武装分子开始撤退,同时蒋曳荣呼叫了空中火力前来支援。待到扫清火车站里的敌人,陈希英带队奔向火车,从尚且完好的车厢登上去,却发现满车厢都是尸体,所有的乘客被赶到一起,然后集中处决,包括婴儿和孩童。陈希英一行人从鲜血横流的车厢走道穿过,他们的靴子踩在浓稠的血液里,溅出水似的声音。
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让陈希英喘不过气来,他走到最后一截车厢也没发现一个活人。沙尘吹入车厢里,好像起了雾,一具具凄惨的尸体犹如一条条匍匐的鬼影。这幅场景让他想起了t59次列车,想起了那个风沙之夜,想起了怀中的姜柳银。他已不忍心再去看那些死人,他在炮火横飞的尸山血海中穿行,觉得这里就是地狱。
还未等陈希英走出去,一枚导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过,准确地击中列车,爆出一阵摇撼山宇的隆隆爆炸声。突然间,陈希英觉得万汇都在脚下浮动,天空倾斜着往一旁退去,雾蒙蒙的漆黑的夜晚似乎在向地心坍塌。从徐徐垂下的夜幕中,感觉得出事情已经结束了,荒凉光秃的沙漠已隐没在了沉沉夜色深处。
*
次日,白剌剌的日光忧悒而温和地照着劫后余生的萨蒂斯要塞,一颗样貌粗鲁的胡杨树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由于它被烈火烧灼过,显得黑不溜秋。车辆从四面八方涌来,停在被夷为平地的火车站外,从上面跳下来许许多多带枪士兵,他们的袖子上缝着维国国旗。师兆印穿着防弹衣走入这片废墟中,他戴着手套,胸前缝有银色的国际刑警徽章。
车站仅存候车大厅的半边还顽强地伫立在土地上,挑起蔚蓝色的晴空。师兆印踩着尖锐地支棱出来的碎石走到原来月台和铁轨所在的地方,那儿已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警察和军队正在警戒区里走来走去。取证员拎着几个袋子从侧方走过来,将一本贴有照片的活页夹递给师兆印:“火车上所有乘客都被枪杀,没有幸存者。除此之外,我们还搜出了60箱完整的可卡因,被炸掉的那些保守估计还有1000箱。这趟从维加里开往涅多希普的火车上不应该有这种东西的。”
师兆印垂着睫毛翻看了几张照片,然后不声不响地点点头,把活页夹拿在手里,继续踩着废墟往前走去。
陈希英披着毯子坐在悍马车旁边,头脑里还在嗡嗡作响,耳鸣不断。他默不作声地坐在一个僻静之处,丝毫不去理会周围来来往往的各形各色的人。陈希英捧着昨天傍晚时分从荒滩上割来的一丛荆棘草,他谛视着这丛干枯的植物,觉得它是一种遥远的暮色。炮弹就在他身边爆炸,可他现在还坐在这里,凝眸远眺山冈后面蔚蓝色的雾霭。这种颜色美丽非凡,令人痛苦。
一个兵走到他身边来,递给他一份钉好的文件,说是炸药分析小组刚查出的结果。陈希英翻开文件夹,两指捏着一张照片翻了过去,就在纸面上看到了一行字:维国产“黑天鹅”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