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包裹已投递
子夜,盐科拉山晶莹的雪顶上升起了一轮霜白的月亮,被月光淹没的地方一片岑寂,在天尽头的薄雾中出现一座高耸入云、奇形怪状的峭壁,这样的峭壁只有强悍的盗匪才能到达。苍白、忧郁的月轮多情而温柔地谛视着黄土,更远处的沙漠在月色下呈现灰金色,朝着日落的方向倾斜而去。
洲际班列减缓速度驶进灯火通明的边境车站,它的车轮在静夜中愈发响亮、阴沉地吼叫着,直到火车彻底停稳后才缄默下去。班列要开始换轨了,车站里的工作人员忙碌起来。几节车厢被卸下来放上集装箱拉到了集散仓库去,静悄悄的夜色黑咕隆咚地笼罩着一望无际、空旷的原野。
祝泊侬穿着装卸工的衣服,开着叉车把场地里一个个的小箱子送到货车厢板上。他一连工作了两个多小时,等到货物装卸完毕、班列换完车轨后才得以休息。长长的火车吹响格外嘹亮的汽笛,重又亮起车头数盏大灯,像头野兽般狺狺低吼着再度上路了。车站安静下来,下半夜不会再有火车过来,于是工人们闹哄哄地聊着天,纷纷结伴回到宿舍区去,准备睡个好觉。
还剩一个货箱留在仓库外面没有运走,亮晃晃的光圈移过来照亮了它上面用红漆写明的“朝上”、“禁止踩踏”、“严禁明火”等标识。祝泊侬把叉车停下来,探出身子看了看,确认叉板对准了货箱下面的木框才将车子向前开了过去。橘红色的小叉车带着箱子开到仓库另一头去,将其放在了一辆雪佛兰皮卡车的拉货板上,这辆车的后车窗上贴满了各个区的过路标识。
仓库管理员坐在暖和的小房间里打瞌睡,祝泊侬去交还了证件和工作服,穿上一件厚外套离开了这里。他把帽子戴上,拉开皮卡车的门坐进去,将车牌转个面换了张新的号,然后开着车驶离此地,转上了通往边境城的区际公路。夜幕昏沉,天空泛着晦明而冰冷的蓝色,公路在黄沙遍地、渺无人烟的荒漠中显得格外之细。
第三日凌晨,黎明前的一小时,皮卡车进入一条地下通道,下面是个停车场。他驶下一条长长的斜坡后进入一条小道,最后停在了一排自动售货机前面。
祝泊侬换上了另外一套工作服,下车后翻进拉货厢里把箱子打开,再将角落的挡车板拖过来,叉着货箱里的一个新售货柜将其拉了出去。原先的售货机有一个坏掉了,祝泊侬把它搬开,换上了一个新的,再绕到后面去把电源接好,按亮了货柜里的照明灯。他站在售货机前面查看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东西,然后他驱车拉着坏柜子离开了。
售货柜后面的通气扇嗡嗡地工作着,金属柜板上镂空了几条棱。透过镂空的小缝往里看去,看到最深处,就能发现有个小小的红点在缓慢地闪烁。
皮卡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此时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最黑暗的时刻。停车场就位于一片绿荫森森的地方下面,此地长满了古橡树,这些树已经被围上栅栏当成了文物。祝泊侬绕着一座公园转了一圈,最后将车子停在笔直的林荫大道上,在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见马术中心入口,硕大无朋的银色回环式建筑亮着线形灯,黑黝黝的夜色令它更显神秘。
祝泊侬坐在车里凝视了赛场一会儿才拿起了对讲机,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包裹已投递。”
说完他就掐断了通讯,最后再望了眼浑身银光、绿意盎然的马术赛场,掉转车头朝着背向赛场的地方疾驰而去。祝泊侬打开了音响,他放了一首轻柔的歌,打开车窗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晓晨还在很远的地方,祝泊侬驱车西去,朝阳将会在他身后升起。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事情,路过第一个服务区时他把车子开下去加满了油,然后停在泊位里和衣小睡。
*
周四。
杜里监狱外,一辆林肯停在铁丝网下面,两个男人靠在引擎上一边交谈一边吸着烟。监狱灰白色的外墙因风吹日晒而干枯了,厚重结实的墙垛饱受栉风沐雨之苦,灰沙已经掩去了其本来的色彩。穿着土黄色衣服的狱警抱着枪站在外墙上巡逻,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哨台,上面架有重机枪和高射炮。带刺的铁丝网随处可见,密集得以至于飞鸟找不到地方落脚。
个子高些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颇有棱角的方脸孔,浓眉深目,那双利眼里时常射出鹰似的目光。在他旁边站着一个体型微胖却强壮有力的人,蜷曲的棕色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子,有一副摔跤运动员的气势,叉开两手,仿佛随时准备用他的脸去迎击风浪。两人站在一处低声地说着话,直到摔跤运动员碰了碰年轻男人的手臂,示意他往监狱门口看。
大门打开了,戴麟披着羊毛风衣从里面走出来,他衣着整齐,黑色的皮鞋在阳光下亮得能照出人影。戴麟把墨镜架在鼻梁上遮挡日光,等狱警放行过后便推开了最外面的一道门,跨出杜里监狱的地盘。他高挑个儿、体格强壮,同样有一张方脸孔,眉毛常常拧蹙在一起,看起来总在劳心费力。
戴麟不紧不慢地走到林肯前面,摘掉墨镜与等候多时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露出笑意。年轻男人过去与戴麟拥抱了一下:“欢迎出狱,爸爸。”
他们热情地拥抱了一会儿,互相贴了贴脸颊。戴麟打量了儿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臂膀,问:“东西呢?”
“已经放好了,我们的快递员很可靠。”戴正年回答,他看了眼手表,示意父亲先上车。
戴麟闻言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找好负责人了没有?”
林肯开动了,黑色的车开出一条岔道,沿着这一带荒废的厂房区往城市奔去。车上,戴正年把平板递给父亲,上面有张照片:“找到了,我们打算让恐怖分子来为此事负责。”
平板上的照片在戴麟眼中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一声不吭地把屏幕关掉了。
*
周六上午七点,总统专机正在云海上空飞行,还有半小时就将抵达第九区。余鸿将耳机别上,穿过机舱走廊来到总统办公室外,敲响了一直紧闭的门。焦夏真打开门后面带喜色地站在余鸿面前,他看起来相当高兴,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些。余鸿瞥见他的西装衣领里露出着雪白的细褶衬衫,一枚典雅的领结不偏不倚地系在他的脖子下方,无处不光彩照人。
“早上好,总统先生。天气很好,情报部门认为可以通行,我们半小时后落地。”
焦夏真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余鸿马上将目光转向焦夏真背后,同样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夫人。”
第一夫人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快步从圆桌后面走过来,余鸿看到她耳垂下边缀有耳饰,随着她的步子摇摇晃晃地闪着光。夫人回了余鸿的招呼,扶着腰瞟了焦夏真一眼,假意责怪道:“总统可以用一句话让全国人民摆脱能源危机,却不知道老婆戴什么项链合适。你觉得哪个好看,余鸿?花形的,还是蜜蜂的?”
“蜜蜂的,夫人,小巧玲珑、高贵典雅,和您非常相配。”余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直视着第一夫人的眼睛。
总统夫妇都笑了起来,焦夏真伸手拉住门,趁着夫人转身走开的时候悄悄凑近余鸿低声说:“你嘴真甜,马屁精。你现在恐怕心里不爽吧?”
“总统何出此言呢?”
“此刻隋文锦舒舒服服地待在中央区过他的退休好日子,你却要跟着我成天飞来飞去,难道你不为此颇有微言吗?”
“我愿意这么做,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总统先生。隋文锦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做,派我来负责保护您和夫人的安全是理所应当的。”
焦夏真抿了下嘴唇,说:“我现在觉得很安全。”
余鸿笑了笑,他望着焦夏真的脸庞,犹豫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焦夏真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关上了门。余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背过身去走开了,他得到情报组的舱室里去一趟,确认当地是否有存在威胁总统安全的东西。通讯兵正在监控雷达,余鸿站在舱室里四下观望了一阵,问:“雷达有没有监测到危险物体?”
“没有,正在持续扫描。”
“移动通讯站打报告,是否监听到异常通话行为?”
“没有,长官。”
“继续监控,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专机飞临第九区边境城上空,马上着陆。焦夏真和夫人打整好了着装,等到飞机冲过跑道停稳在特意清空的泊位里后,余鸿将二位护送出机舱。随行的官员先行下机,从舷窗可以望见飞机外面站满了卫兵和保镖,武装直升机一直在头顶警戒。余鸿确认总统夫妇已收拾好了一切,才按着耳机盯住外面:“全体警戒,总统准备下机。”
焦夏真和夫人一道走下舷梯,余鸿紧随其后,卫兵快速将总统转移到等候在外面的车队里。余鸿坐在副位,车队跟在警车后面行驶,一刻钟后便登上早已清空的高架桥,长长的车队保持一样的速度开过公路,从楼房林立、平坦无垠的城市上方穿过。焦夏真眺望着那些伫立在土地上的房屋,它们看起来就像玩具,极远处粗犷剽悍的山脉也被天宇压得极低,成了一条扁扁的痕纹。
通往马术中心的大路两旁立起了栏杆,警察守在路边防止人群拥堵。栏杆外人头攒动,似乎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来。当车队驶下高架桥,转入这条大道时,民众纷纷挤在一块儿向车队挥舞旗帜,焦夏真挂着笑容朝他们挥手致意。烈阳当空,炽烈而纯粹的光线让久居中央区的总统十分不适应,太阳炙烤得他身上发起汗来。
距离马术中心五公里的北极星酒店大堂里,有人提着拎包径直走到前台处,接待人员朝他笑了笑:“上午好。”
“我已经跟你们打过电话订了一间房了。”他把证件递了过去。
接待员翻开册页,里边贴着的却是岑斐农的照片。接待员埋头录入数据,男人站在柜台前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房间可以看到马术中心吗?”
“可以,岑先生,视野绝佳。”接待员回答,“我们已经为您安排好了,2816号房间,有一个大露台,还有望远镜。欢迎入住。”
“谢谢你。”
天鹅站在2816号房间的窗口处眺望远处银白色的马术中心,山雀和杜鹃架着一个人走进来,将其放倒在床上,摆正了四肢。岑斐农满脸是血地躺在枕头上,身上的衣服脏兮兮地皱成一团。杜鹃撩开他的衣袖,将一针管毒品和一针管肌肉松弛剂注射了进去。山雀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遥控炸弹背心,问天鹅:“这东西威力很大,不会把酒店炸飞吗?”
“不会,它被专门改造过,有结构缺陷。但至少能把一层楼炸平。”天鹅说,“给他穿上。”
两人将挂满炸弹的背心套在意识不清的岑斐农身上,并扣紧了固定带。杜鹃戴上手套拿出一只手机来,用棉签蘸了些岑斐农的血和唾液涂在手机上面,然后扔在他身边。山雀推开露台的移门走到外面去,调整望远镜的角度,让它对准马术中心,再将影像传送到屋中的电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