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祝泊侬
陈希英一时想不出结果,于是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柜门。他回到桌子前查看叠在桌上的几份文件,但这些文件没什么需要研究的地方。姜柳银的办公桌上放了几本书,这些书都出自名家之手,纳德松、苏马罗科夫、杰尔查文、科兹洛夫……最上面的那本是杰尔查文《贵族的幽灵》一书,此书充满名宦气派。
《贵族的幽灵》显然处在姜柳银正在阅读的书籍行列中,中间某一页里插着藏青色烫金的书签。书签有点旧了,漆斑遍布,不过姜柳银一直没把它丢掉,也许是因为珍视它,也许是因为忘了它。
书签背面用金色笔写着“祝泊侬”三个字。这是一个人名。
陈希英摊开另外一份文件,在末尾找到姜柳银的签字,将其与书签上的字体对比,发现两者俨然不同。这个名字不是姜柳银写的,书签应该是别人送他的纪念物。
陈希英把这个名字记住,将书签插了回去。他在办公室里塞满卷宗的壁柜前搜寻了一遍,尚未发现有任何关于丹森石油公司的东西。这时巡夜的警卫从走廊那头转了过来,陈希英远远地就听到了脚步声,他摘掉手套,把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擦拭了一遍。最后他重新拿起文件假装放回去,紧接着办公室没关严实的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你怎么在这里?”警卫打着手电筒问道,他把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小老板让我在明早之前把总结报告放到他的桌子上。”陈希英回答,他伸出手掌,里面躺着一枚钥匙,“他把钥匙给了我,允许我进入办公室。现在我放好了文件,正准备离开。”
警卫叫住了他,让他稍作等候。陈希英交出了钥匙,警卫检查后确认这是办公室的钥匙,然后给姜柳银拨了电话。陈希英不用想也知道姜柳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警卫挂断后立刻将钥匙还了回来,并致以歉意。陈希英关上灯,最后回头望了望办公桌上那一瓶静静地立在黑暗中的蓝色花束,侧身擦过警卫走出了门。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扶着楼梯快步走了下去。陈希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窗,把藏在外套下边的枪取出来塞回挎包里,重又拿出私人电脑发送了一份邮件到余先生那儿去。
在邮件里,他详细记录了他与姜柳银的对话,不过略去了周末七点的晚餐。他在信件中着重指出:“丹森石油公司、中央机械制造集团和西格玛石油公司将在下周举行谈判,而丹森公司很可能选择支持涅国,因为此公司也于日前宣布在古尔帕戈地区发现有储量丰富的石油。”
邮件发送完毕之后他拿出手机,本想打电话给档案局去让他们调查“祝泊侬”这个人,不过他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维国名叫祝泊侬的人有成千上万,到底哪个才是在姜柳银的书签上留字的呢?这个名字不过是被他偶然看到,还是在一张不起眼的书签上,这是个计划之外的人,对其上心是不可取的。
陈希英这么一想,遂放弃了调查的念头。目前他掌握的信息还不多,无法确认这个名字和姜柳银究竟有何干系。陈希英靠在椅子上,莫名地想起了那张女孩和马驹的照片。也许书签之于姜柳银,就像照片之于陈希英。陈希英不知道真相,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夜幕给他展开广阔的想象天地,也让他莫名心烦意乱起来。
短短半月,他在姜柳银身上做过的遐想已经比这些年来所有的遐想都要多了。他不禁趁着夜色沉思,他为何会被姜柳银深深吸引,这个男人织就的到底是感恩、友谊还是新的情网呢?
此时将近凌晨四点,月已西斜,莺声呖呖。异常高大的罗汉松有一边披着月光,像任何一个夜晚一样把它锯齿状的油绿色树冠直刺明净的夜空。安谧的寒星陪伴着斜悬的满月远去,犹如上帝的慧目,让人忍不住想俯下身对其顶礼膜拜。陈希英看着那星星,就像看着姜柳银的眼睛。那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在这种能听见草叶上结起霜的声音的静夜里。
早上七点,劳累了一整晚的夜班工人结束了工作。陈希英摘掉安全帽,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他打起精神来走出厂房,明媚的朝阳刺得他难以睁眼。早晨的空气带着露珠的潮湿,沁人心脾,他闻着这个香气,觉得自己好歹清醒了几分。陈希英快步往大楼走去,他要把钥匙送到姜柳银的秘书那儿,或者当面交给姜柳银本人……
他见到了姜柳银。
小老板衣冠楚楚、身材高大,行动自如、果断,崴伤已基本痊愈,走路健步如飞,既勇敢又机灵。他早早地走入花园,甚至比平时还要更早一些,但他照样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不让人挑出一点儿错处。姜柳银在棕榈间错的树影下穿行,他远远地就望见了陈希英,在一大清早,工人来的来、去的去的时候,悠然转醒的大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人刚好遇上了。
“陈主管。”姜柳银快步上前,几乎要小跑起来,率先开了口。
“小老板。”陈希英虽然面色疲惫,眼下留有青影,但他仍露出微笑迎接姜柳银。
姜柳银笑道:“现在可不是上班时间。”
陈希英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睫毛点了点头,然后说:“柳银。”
明明陈希英看起来是退让的一方,但姜柳银忽然觉得是自己才是被他死死抓住的那一个。姜柳银笃定自己是幸运的,他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就是为了能赶上夜班下班时间与陈希英偶遇一次。打陈希英开始上夜班起,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姜柳银嘴上不说,心里的挂念却是不假的。
“总结报告已经放在了你的桌子上,这是钥匙,还给你。”陈希英把钥匙从衣兜里取出来递过去,看姜柳银将其接下。
“花儿有没有少?”姜柳银捏着钥匙问,抬手遮住阳光。
陈希英抿起唇线笑了笑,嘴角和眼尾打起了褶皱:“一枝都没少,一片花瓣都没落。”
叶大荫浓的棕榈树摇晃着硬邦邦的叶片,亮闪闪的晨飔吹得它们沙沙作响。姜柳银抿着唇低下头去,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欢快得很。过后,姜柳银复又抬起眼睛问:“周末我们能一起欣赏月色的对吧?”
“希望那天的月色和昨夜一样美。”
姜柳银点点头,最后定定地谛视了陈希英一会儿,别开视线跨步从他身边离开了。陈希英侧身目送着姜柳银踩着台阶走上去,看他走到最上面后忽然回过头来往下眺望,于是两人远远地对上了目光,就像他们第一次用眼神较量的时候一样。尽管那个黄昏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但陈希英对此仍记忆犹新。
*
在周日下午五点,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陈希英就开始为七点的晚餐做准备了。他把洁白的软缎衬衫熨平,仔细地检查好笔挺的衬襟、袖口,留心那些调皮的纽扣是否不告而别。陈希英对着镜子扣好衬衫,然后将挺拓、利落的长裤穿上,显露出他时常引以为豪的一双长腿来。他扎上了印有角斗士图案的新皮带,对着镜子将头发梳理整齐、将发鬓修剪妥当。
陈希英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高挑个儿,身材奇伟,不论是面容还是身躯都十分气派。他的胸部锻炼得宜,厚薄适中,把料子柔软的衬衫撑将起来。光是看看他的肌肉就知道这是个懂得中庸之道的人,陈希英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富有迷人的魅力。他郑重其事地打上了一条印有银色条纹的细领带,用别针将其固定在衬衫上。
最后他往手腕和耳后洒了些淡香水,这香水味儿就和姜柳银常用的那种一样清淡,时有时无。陈希英收拾完自己后看了看时间,随即就接到了姜柳银给他发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小区外泊车相候了。陈希英到阳台上往外望了一眼,看到姜柳银的车子停在一棵树冠雄伟的樟树下。他忙去衣柜里取下一件茧绸大衣挽在手上,推开房门神清气爽地走了出去。
他发觉自己还没哪个时刻比现在更精神抖擞、心旷神怡过。
姜柳银坐在车里等陈希英出来,他戴着墨镜遮阳。随着时间推移,第九区的白昼会越来越长,比如现在。太阳像个烧红的铜球久久地停留在天穹下界,迟迟不愿离开,仿佛它要永生永世都这样挂在那儿了。万里无云的天空因为酷热而成了暗蓝色,晴空下,干透了的空气像着了火一样微微颤抖,散发着树叶、树皮和泥土的燥味。
没等几分钟他便看到陈希英挽着夜里御寒的长衣外套从拱门内走了出来,姜柳银骤然眼前一亮,忍不住摘掉墨镜,好把对方看得清楚点。随着陈希英一步步走近,他发觉自己被这个男人越迷越深了。陈希英先走到姜柳银洞开的车窗旁,从容不迫、笑意盈盈地扶着窗框向他问好,再绕去侧面拉开门侧身坐了进来。陈希英整个人都透着成熟之气,却又像年轻了整整十岁那般引人遐思。
车子驶上公路,往第二街区奔去,夕阳在他们背对着的地方缓缓沉落。车上,姜柳银握着方向盘,他心底的万种情思真不知该如何描摹才好。过了会儿后他说道:“这一周我每天早晨都会收到一束花,石竹、杜鹃、菖蒲、月季等等,每天都不重样。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哪位好心人送来的。希英,该不会这些花儿是你让人为我送去的吧?”
陈希英面露微笑,双手环着茧绸大衣,不急不躁地回答说:“确实是我让花店派人给你送去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品种,但看你会起个大早专门去花园里采花,便自作主张给你送花了。”
姜柳银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甜蜜的幸福,他已经有许多时日没再感受过这样的幸福了。他开着车,却觉得这车不是在路上,而是在云端上飞驰,他整个的身子和心灵都随之轻盈起来。姜柳银放慢车速,停在路中等红灯,什么都没问,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你的花。谢谢你。”
陈希英未作他言,但心里很轻松。他们用了20分钟赶到餐厅门前,姜柳银停好了车,与陈希英一同走入门内,到楼上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晶亮、轩敞的窗户外,一座土耳其大花园露出了她羞答答的面容来。姜柳银撑着手肘弥望着花园里的团团锦绣,不无得意地说:“这是全餐厅最好的位置,视野上佳,景致优美,我最喜欢这里。”
他们面对面坐着聊了会儿天,菜品一样一样由训练有素的侍者托递上来,素净的白瓷盘子里盛放着光看外形就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姜柳银起开酒瓶,将红酒倒入两人面前的郁金香杯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拿起酒杯碰了碰,小小地抿了一口,勃艮第美酒口感柔顺、浓香四溢。
“我必须得跟你坦白,”喝完酒后,姜柳银掂起巾帕揩了下嘴唇,抬起眼睛盯着陈希英,“有时候我心存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