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飞鸿踏雪
尸骸变成这般,也没了辨别身份的物件,而就在前几日,这些尸骸竟已出现腐坏,想是常荣离开,便失了保存的手段,苍松派只好打消将尸骸带回门派的念头。
孙奇伟站立不动,心中益发煎熬,若是任尸身腐烂发臭,并非体面之举,可要是拿去火化,又太过残忍,怕惹众人不满。
火葬要将人的尸骸烧为灰烬,而一些尸骸并不能完全烧毁,还需拿铁锤敲碎,如此做法,实在难以让人接受。行事之人亦会戾气缠身,死后入地狱服以极刑,待戾气清除才可入轮回转世。自古以来,若非是对待大仇人,便无人敢行此恶法,这与当众鞭尸无异。
正当他心下难以抉择之际,宋寄言开口道:“火化吧,总好过让他们的亲人见到这些。”
其余弟子一听,霎时从悲愤中回过神来,左临聪率先跪下,抱拳高声道:“请师父为他们施行火葬。”其他弟子纷纷置剑,叩首呼道:“请长老施行火葬。”
孙奇伟望着身前跪下弟子,只觉眼眶发热,颤声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起来吧,这罪孙某一人能担。”
“师父。”左临聪还要再劝,孙奇伟截道:“我心意已决,眼下带他们回家才是正事,之后还要劳烦宋庄主。”
宋寄言道:“孙长老客气,当日在五里庄时,叔叔们得苍松派相助,才能安然带我父亲离开,寄言时常感念,今日的事,不过举手之劳。”
众人将尸骸收好,不少弟子没忍住偷偷抹着眼泪。回城后,宋寄言又带孙奇伟一行人去买了陶罐,之后要了两车的柴薪,又出城寻了宽敞荒野,最终焚烧了所有尸骸。
回城的马车上,几个陶罐中已装满了分拣出的骨灰。
离冬至还剩两日,家远路遥,孙奇伟等人要赶回苍松派最快也需十日,即使冬至无望,众人也想在元旦前带他们回家。
于是孙奇伟当面向宋寄言辞行,决定明日启程回去。宋寄言告了珍重,要去医馆之际,被陈玉洁叫住。
陈玉洁思虑再三,还是关心道:“你和你姐姐,和好了吗?”宋寄言叹道:“谈何容易。”
这一年多,两人不时有些书信往来,陈玉洁在她回飞来庄之初多有帮助,宋寄言一日失去两位姐姐,刚任庄主时那份重担总让她手足无措,喘不上气,而许多心事也不好与叔叔这些男子细说,陈玉洁寄来的第一封信虽说着琐碎小事,却处处充满关怀,这让宋寄言心中感激,倒愿意说些心事,两人一来二去,也觉投缘,联络自然多了。
“会好起来的。”陈玉洁比宋寄言年长,为人正直,待人又十分真诚,即便是简单的安慰之语,从她口中说出,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搪塞,宋寄言露出笑意,点点头,与她行礼告别。
宋寄言在外奔波一日,到得医馆,天已暗下。四周静谧,大雪无声飘落,拂过脸颊,留下一丝凉意。
宋寄言呵出一口气,揉搓着泛红的指尖,穿过药堂走进后院,却见蔡霈休立于屋檐下,仰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休姐姐小心着凉。”宋寄言轻声道。
蔡霈休似回过神,转头看向她,说道:“京都可不多见这般大的雪。”
宋寄言走近与她并排站立,睁着润亮的眸子,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她捕捉到了蔡霈休脸上转瞬即逝的伤愁。
蔡霈休笑了笑,深深叹出口气,道:“睹物思人罢了。”宋寄言道:“你想夫人了?”蔡霈休双眸低垂,略微思忖,说道:“其实有一事,我该和你说的。”宋寄言不解,见她神情认真,心底却生起没来由的恐惧,不太想知道是什么事,她不想再听别人口中说出残酷的事实,低声道:"要不是要紧的事,我们……"
蔡霈休道:“这事很重要,你早晚会知晓,我们不能总瞒着你。”宋寄言皱眉道:“是什么事?”
“我一直把你当作和秀苒一般的妹妹,你与钟柳函又是朋友。”
说到这,蔡霈休却有些犹豫,可她也是真心不想隐瞒,想了想,继续道:“我与她互生了喜爱之情。”
宋寄言颇为迷惑,问道:“我没明白,你们彼此喜爱再寻常不过,我心中对你们也是一样。”蔡霈休笑着摇头,转了话头道:“我与你姐姐说了你要退婚的事。”宋寄言尚未理清蔡霈休前面所说,听她说到自己,哼了一声,道:“她必然认为我在胡闹,也不会因这事回心转意,随我回飞来庄。”
蔡霈休一愣,想着这姐妹俩彼此了解,又何必互相折磨,问道:“那你是何想法,真要退婚?”
宋寄言叹道:“再看吧,如今我也没闲去雪风居。”蔡霈休道:“也好,你也趁这段日子好好想清楚,无论决定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两人之后齐齐转身看着雪景,没过多久,宋寄言便告辞离开,她本要去见姐姐,转念一想,要是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惹得姐姐无法休息,自己哪里还有脸说改好了?遂拂袖而去。
不觉冬至到来,宋寄言得与两位姐姐一同过节,对此颇有兴致,夜未降临,已备下一桌好食。
这边塞的应宣城中说来也吃不上什么鲜活食品,但晒干贮存的食物不少,宋寄言取腊肉做了炒菜,又花银子去别人家里买了老母鸡。待将鸡清理干净,掏空内脏,便整只下入热水,混合姜片、蒜瓣、料酒焖煮。直到去除腥味,取出过水洗净,瓦罐中以泡好的松蕈打底,再塞入整鸡煨两个时辰。
鸡炖好后,宋寄言又撇去浮油,放入两勺糖浆拌匀,再舀出两碗鸡汤,和着米入锅煮熟,这却是她们那的做法,用鸡汤煮出的米白净油亮,香气扑鼻,不禁让人大增食欲。
在冬至,应宣城家家户户的食桌上都会备有一份米糕,宋寄言倒也从街上买了回来。原本她还想做些角子,胡大夫那边却多包了一盘羊肉馅的送来。
松蕈和糖浆都是从医馆的药材柜中获得,胡大夫执意不收她银钱,如今又送来角子,宋寄言不好拂人好意,便也将做好的菜各取一份送去。
浓云散开,月出星挂,风雪竟也停了。
五人聚于檐下,围炉喝下今夜第一杯酒,宋寄言又一一为四人介绍了菜品。今日过节,又是宋寄言一手料理,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四人便让她坐在主位。
韩穆清与凌岳虽为长辈,但终究是男子,与她们三人久待一处仍是不妥,没过多久就借故离席。
剩下三人,宋寄悦本就少言,蔡霈休今夜也突然没了声音,宋寄言这几日更是将谨言慎行刻在心上,连喝下几杯酒,一心对付桌上饭菜。
蔡霈休瞥见宋寄言又要倒酒,想着这医馆的药酒要比平日喝的黄酒、果酒之物烈上几分,正欲轻声劝几句,不想宋寄言向她举杯笑道:“今夜我心中快活,与休姐姐再饮一杯。”蔡霈休一笑,举酒与她轻轻碰杯,柔声道:“只喝这一杯便罢。”
宋寄言用力颔首,又对着宋寄悦道:“我也敬姐姐一杯。”
宋寄悦放下碗筷,道:“吃完就早些回客栈歇息。”宋寄言嘟着嘴,任性道:“那你陪我喝一杯。”
两人都看出她是真的醉了,宋寄悦皱了皱眉,叹道:“喝完这杯就回客栈。”
此话一出,宋寄言登时眸中闪烁泪光,哽咽道:“你那么想赶我走,无非就是厌我,可那人是我爹,我也没法。他是我爹,他再坏也是我爹……”说到这,宋寄言把一杯酒尽数喝下。
蔡霈休见宋寄悦脸色逐渐阴沉,扶着宋寄言胳膊,温声哄道:“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去。”
“我哪也不去。”宋寄言挣脱开,又忙抓住蔡霈休的手,凄然落泪,“你们都只会认为我小,总是骗我,休姐姐当初说要邀我去京都,最后,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宋寄言泣不成声,渐渐放开蔡霈休,把飞雪剑抱在怀里,摇头道:“我不该怪你们,我谁也不想恨了,我就想大家像从前那样,为什么便连这点也办不到?”
蔡霈休叹了口气,世事从来难料,人生总遇无常。她曾也问过自己,为何会成了如今这般。
“日月难变,山川不移。宋寄言,人心若能如此,大家就不会改变,而我们的心其实并没有变。”蔡霈休坚定道。
宋寄悦问道:“人故万事休,若真是如此,活着的又该如何?”蔡霈休答:“向前走。”宋寄悦蓦地一笑,扬眉道:“今夜便到这吧。”
见她起身就要离开,蔡霈休倒奇怪宋寄言那边怎没了动静,转眼一瞧,人早已趴在桌上睡去。
如此良机,蔡霈休哪能放过,急忙起身拦在宋寄悦身前,道:“夜也深了,我旧伤未愈,宋寄言就有劳宋姐姐带回。”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寄悦愣在原地,看了眼宋寄言,半晌,独自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