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猎鹏(2)
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庄子盗跖》
黑袍男子再次搭弓,向蓝色身影左右侧射四箭。
蓝影身法虽快,但羽箭来路似乎罩住了他所有将行之地。他不敢冒险,只能后仰身,压地向后滑行,这才间不容发地躲开羽箭。他跃身站定,大声道:“养氏神箭,天下无双!今日算是领教了。燕国竟搜罗了这么多‘神机弩’,看来是志在必得啊。”
人群轰动,这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神箭手养桓!
其实有阅历的人早在黑袍拿出大黄弓时便已隐隐猜到他的身份。养桓的先祖养由基,曾在鄢陵以一只大黄弓压服各家,一口气射杀三十三名高手,由此得了“春秋第一神箭”的美名。养由基去世前留下遗训:“族人中有能张大黄弓者,可复我箭术。”养氏代代习射,但一直没出可以望到养由基项背的后代,更是无人再能拉动先祖的宝弓。
养桓是两百年来家族里唯一能张得此弓之人,激弦发矢,无人能挡,极受燕侯赏识,命其镇守边城造阳。造阳孤城临胡,常被虏略,养桓带养氏家族善射者二十二人整军备战,建立了天下闻名的“控弦军”,全军不过五千人,但箭法极准,平时训练的格言即是“百发失一,不为善射”,意思是射箭百次只要有一次不中,也不叫善射。养桓凭此军西破襜褴,北却东胡,威震辽东。
两年前,燕侯召见养桓商议猎鹏之事,控弦军箭法虽精,但不足以于水中逞威,进而便想到了墨家的“神机弩”,养桓预计,如果有三百柄“神机弩”就可以制服大鲲。
燕侯一面斥重金派人远赴各国秘密收集神机弩,一面重用东墨大弟子(时墨家分为东、西、南、中四派)冯衍为工尹,赶造神机弩,终于在两月前凑满了三百之数。
养桓当时担心三个名家高手独占大鲲,故等到双方筋疲力尽之时下手,一举除去两敌。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纵横家所偷袭。现在被叫破身份,也再无隐瞒必要,说道:“阁下是谁?既知我身份,那你当知,杀我燕国甲士,可是与我大燕结仇!”
蓝衣人深深一揖:“在下秦国中大夫甘龙,不知道将军在此,妄兴刀兵,死罪死罪。在下有一言,请将军定夺。天下纷乱,然燕、秦历来无争,人所共知。如今之计,不如联手,共分鲲鹏。届时,两国通使结盟,岂不快哉?”<
“好!”养桓略作沉吟,便应承下来。
“好厉害。”庄周感叹道。
“他们武功也算厉害的了。”魏羽祺道。
“不仅武功。刚刚争得你死我活,转瞬就化敌为友。”
魏羽祺倒没有这样的感慨,国与国间今天是敌,明天为友,后天又敌这样的事她自小见多了。养桓考虑得则更为复杂,他此行目的本就是鲲鹏,不想旁生枝节。而且涉及秦、燕外交这样的大事,甘龙纵横术颇高,自己对战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人群中还可能隐藏着其他高手,空耗下去风险太大。
正当两人说话间,一个巨浪打来,甘龙向后一纵,退到了沙滩上。养桓凌空跃起,却被大浪拍倒。燕国弩手与甘龙的弟子都被海水吞没。
紧接着,一道更大的浪墙铺天盖地向海滩席卷而至!
只见大鲲鳍处已经长出无毛的粉丝小翅,鱼口处也变成了鸟嘴,正推浪而来!
正当大家惊慌之际,忽见一白衣老者越众而出,手指在空中轻画,口中阵阵有词,向前一指,一个大大的金色文字打到海浪之上,海墙瞬间塌落,声震百里。
“是大篆!篆文的‘定’字。道家高手也来啦!”魏羽祺兴奋道。庄周只看得目眩神驰,自觉这半天中的经历比自己之前活的十几年都要惊险刺激。
老者左右手拇指、食指相合三次,一个金色的菱形符咒凌空而起,渐渐化为一张金色方盘!
方盘从上至下拍到大鲲头顶,砰的一声巨响,竟直接把大鲲拍到海中!
突然间,海面上升起一股巨大的水龙卷,击碎放盘,直通上天!
老者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摔倒,水龙卷中隐约有大鲲的身影!正奋力向天上游去。
老者双指点口,使出道家传音术,声音响彻海滩:“等化了鹏,谁还制得住它!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仲老,我来助你。”一位锦袍男子飞身踏入水中,双掌翻飞,合掌出指,海面涌起一条巨型水龙,从斜里将大鲲冲回海中!
“是我师父!师父,师父!!”魏羽祺兴奋地大声呼喊,但被人群声和海涛声掩盖,她的师父庞涓丝毫没有听到。
庞涓本与六个弟子隐藏在人群中静观其变。他想等待几方实力消耗差不多时,再出手压服全场。刚刚看到道家耆宿於陵仲子独木难支,心想正好与其合力缚鲲,也可让他欠下自己个人情。只不过这老头已经隐居多年,不关世事,这次出马是为了自己还是为哪国哪派所请?
正沉吟间,大鲲再次跃出水面,向岸边击水而来!
这次出水,身下已经长出了两爪,鱼尾也变成了鸟尾。除了鱼身尚在,其它各处都俨然一只巨鸟。
“起冰锥!”庞涓喊道。
六弟子围绕庞涓,脚踏八卦位,手捏“剑右诀”,只见大鲲前进的海路上忽的冰障迭起!
大鲲的鸟头被刺得鲜血淋漓,但仍然破冰向前!
庞涓双手上托,左右海面各自升起一座横放的冰山,庞涓准备夹击大鲲。但冰山尚未完全合拢,大鲲却已然要顺利越过。
庞涓急道:“仲老!拖住它!”
白衣老者舒张手臂,在空中画了个方形,向前轻轻一推,一道金色方形套到大鲲身上缩紧。大鲲仿佛被束缚般,左右扭动,不能前进半分。
“居然是道家的‘画地为牢’,这老头好厉害!”魏羽祺生得太晚,不知道此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於陵仲子。
他本名田仲,乃齐国王族疏属,以道家武学名震江湖,在峄山开帐授徒。有人甚至为此放弃了天之庠序的入学名额而拜在仲子门下。十八年前,在围剿邪君过后,他突然遣散弟子,隐居於陵,谢绝一切访客,不与武林通信。这次他听说鲲鱼化鹏,观者如堵,心觉此事有极大祸患。他一面写信给天之庠序的校长孟子,希望借用这位儒宗劝退众人;一面亲自到场,查看情况。眼见战况愈急,竟无儒家高手上前,只好亲自下场,盼能快些了结此物,减少损伤。
正在此时,忽觉身后一股强大的劲力袭来,仲子急忙闪躲,一支十几米长的巨矛贴着仲子侧身而过,插在沙滩上!
仲子右肋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染红了白衣。
海滩之上,巨矛纷至沓来!
庞涓正聚精会神凝结冰山,他自信可以一击而中,收获全功。俄然变起,他双手一勾,海浪涨至,将自己卷入水中。大鲲也被一矛射中,潜入水下。
庄周拉起魏羽祺就逃,魏羽祺欲施展轻功跳跃,被庄周按住,“不要飞,用走的!”
庄周拉着魏羽祺一路疾走,到一块巨石后躲避。魏羽祺见以轻功凌空之人纷纷被巨矛钉在地上,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问道:“你怎么知道不能用轻功?”
“这么大阵势,能是为了普通人?肯定是专门对付懂道术的。”庄周边说边四周观察,魏羽祺心道庄周虽然平素有些呆气,但关键时刻聪明过人。她看着庄周,忽然脸上生起一阵红晕。
庄周道:“巨矛是从西北悬崖上发出来的。”见魏羽祺满脸红晕,以为她恐惧至极,便安慰道:“不要怕,这么大的矛能造多少?早晚有用尽的时候。”
“不是.......”魏羽祺嗫喏道。
庄周循着魏羽祺的目光低头看去,猛然发觉自己还在拉着她的手,他马上放手,脸也有些红了。“对......不起。”
不知为何,魏羽祺觉得当手被松开时有种失落的感觉。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不语。与巨石后的旖旎风光不同,此时海滩上已血流成河,尸首遍地。
西北悬崖上,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在眺望。黑帽低垂,将其面容深深遮挡起来,只能看见白皙的下半张脸和朱红色的唇。让人不禁想看,这张脸到底是怎样的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