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诈唬
至于三王，俗化雕文，诈伪渐兴，始有印玺以检奸萌。——《后汉书祭祀志》
庄周把双手叠在脑后，伸了个懒腰。
这个简单的动作把全身紧绷的种首吓出一身冷汗，见庄周没有出手，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的感觉。
庄周缓缓道：“曾经有一人为了说明牺牲少数人的必要性，摆了局珍珑，八枚白子被围，要么弃子，要么认输，他问我该怎么选。君上猜猜，我选的什么？”
“先生有情有义，自然是不弃子喽。”齐侯冷笑道，声调中带着些许讥讽。
“不，不弃子就输了，输了还是保不住白子。所以我做了另外的选择——”
齐侯疑惑地看向庄周。
“我掀了棋盘。”
齐侯闻罢，眉宇之间越来越阴沉。
“天下有不少喜欢摆棋的人，他们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再加上缺乏想象力，所以通常只给别人两条路选。非常不巧，我呢，不喜欢选别人选好的路。”庄周盯着齐侯，嘴角微微勾起。
齐侯被看得有些发毛，他咽了口口水：“杀了寡人，你也走不掉。魏公主也一样！”
“所以说你缺乏想象力。你凭什么认为在齐国，你是第一个给我选择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齐侯警觉起来。
“有人让我杀你，交换条件是保我和魏公主安全出境。”
“撒谎！”齐侯立即叫道，“除了寡人，没人有这个权力！”
庄周脸上浮起笑容，眼神玩味地看着齐侯。
“你在诈寡人！虚张声势！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齐侯颇为镇定地说。他一个在外人眼中沉溺玩乐的荒唐少年，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做傀儡的了，为什么要杀他？即使是那几个强臣，在没有独掌大权之前，也不会弑君，这点齐侯很自信。
庄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看齐侯的目光中甚至带有些许怜悯。
他当然是在诈齐君。根本没有人向他提过这个交易。但他不得不装得煞有介事，他必须要让齐侯相信，自己真的有第三路可以走。他可以把这件事按在一个人身上，甚是可以选择那三位大臣中的一个。但庄周决定不这样做，他要充分激发齐侯自己的想象力。
心机多的人都会多疑，齐侯的心机可不少。
两人一起沉默着，都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现在是拼演技和意志的时刻。他们在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
齐侯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谁能从国君的死亡中获益。如果真的有人请庄周刺杀自己，那么凶手通常都是获益者。
盘算的结果让他心惊！
一旦他死了，他的三个庶弟，还有两个王叔，都可能是获益者。这是还只是表面上的几个人。雇凶者不一定是直接获益人，还有可能是间接获益者。如果联系到他们背后可能暗藏的势力与千丝万缕的宗族联系，那这张嫌疑网就太庞大了。
也不一定是国内的人，还有可能是其他诸侯国。一旦自己身死，齐国便会陷入混乱，这是不少国家都希望看到的。可能赵国，赵二公子不是跟庄周一起来的吗？也可能是燕国，情报上说他们就是从燕国来的！难道不可能是魏国吗？他们父女、女婿一家，联手演了个双簧！
齐侯越想越心惊，浑身冷意，如坠冰窟。
庄周看着齐侯面无人色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计策马上就要成功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添上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好，机会来了。
一个个小太监来到齐侯二十步外，跪禀道：“三位大人已至宫门口。”
按照原本的计划，齐侯此时会装作拂袖而去的样子，给庄周施加最后的压力，逼他马上出手。可现在局面却颠倒过来。施压者成了庄周本人。
庄周眼神冰冷，起身一揖：“非所怨，勿怨。”这句本是三大刺客之一唐隐在杀人前的切口，意思是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买凶的人。被庄周借来用在这儿，刚好合适。
齐侯被吓得身子一缩，急道：“等等！他是骗你的！除了寡人，根本没人能保住公主！并且，并且你想过后果吗？弑君大罪，谁来承担？他一定会把当你做替罪羊！他给你了什么好处，寡人都可以给双倍！”齐侯语速飞快，唯恐还没说完，庄周就已出手。
“我只要我和魏公主安然离开齐国。”
“只要你帮我做那件事——”齐侯还不死心。
“那就对不住了。既然都可能做替罪羊，那相比于根基不稳的您，我还是想选择那个人。”庄双臂一震，衣带纷飞，全身散发出滔天气势！
种首跃到齐侯身前，以身遮挡。
小太监把头埋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
“停手！寡人答应你便是了！”齐侯喊道。
他终于放弃了。此前为了保密，他把所有人都屏退在百步之外。现在看来，自己是作茧自缚。庄周一旦动手，在侍卫们赶到之前，自己必死无疑。
在禀事太监来的那一刻，他甚至有大喊刺客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本来是钓鱼，当鱼太大，钓不上来的时候，便该及时收手，大不了损失鱼饵。若是把钓鱼人也拽到水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是齐侯，他的命是那么得金贵，他还有那么多没完成的事，岂能跟一介布衣赌命！无论庄周背后到底没有指使人，他都不能冒险。
庄周道：“请君上下诏，放我和公主离齐。”
“先生在此稍候，寡人这就去草诏。”
齐侯欲离座，庄周对着他摇了摇头。
“种首，你去。”齐侯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不用”，庄周运起内力，高声道：“君上草诏，召御史、太史见驾！”
齐侯暗骂庄周狡猾，同时对他竟然熟知草诏流程一事大感奇怪。当初在即墨城外被围困时，褚少雄曾质疑淳于髡诏书真伪，淳于髡为表明诏书为真，概述草诏流程。庄周过耳不忘，此时正好用上。
“蠢货，还跪在这儿干嘛？滚出去！”齐侯突然发火，朝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怒道。
“不许走！”庄周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