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相女
夫有尤物，足以移人。——《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摊贩抢着答道：“当然是真的，你看印章，庄大侠的印章上的‘周’字，用的都是楚国古篆体，你看下面那个口字就能看出来。不瞒您说，现在市面上的假货确实很多，一般懂行的分辨真假，就看这个周字的写法。”
看着白桑洛询问的眼神，听着摊贩煞有介事的解释，庄周苦笑不得。正要拉走白桑洛，忽然听到后面一阵哭喊喝骂声。
转身看去，见到不远处一个大笼车里，关着八九个穿白色粗衣的姑娘，那是人牙子在贩卖奴隶。其中一个手脚戴铁镣的长发少女，正哭着被一个黑衣大汉向笼外拖拽，身形单薄瘦削，感觉有些熟悉。
“等一下！”庄周越想越觉得似曾相识，赶忙挤开人群，看到少女憔悴不堪的脸，竟然是万壑山庄的白涵！
白涵见到庄周，身子猛地一震，脚步慌乱，转身便逃，竟忘了脚上的镣铐，直接摔倒在地。
庄周连忙去扶，“白姑娘，是我！”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白涵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拼命躲闪着庄周的手掌，瘦削的身体在地上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
庄周拉开她遮脸的衣袖，见那张秀美困顿的瓜子脸上满是泪痕，杏眼柳眉，鼻尖微翘，不是白涵是谁？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白涵边抽泣边挣扎，仿佛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用尽。庄周怕弄疼她，只能放手。
周围人都在一旁指指点点。黑衣大汉见庄周出来搅局也不生气，他做人牙子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虽说是卖人，但其实和卖货也没什么区别，都讲究和气生财，只有愣头青才会一上来就骂骂咧咧的。他很客气地说：“这位客官，您要是想买人，请去挑其他的女奴，这个已经卖出去了。”
“她的名字是什么？怎么会在这儿？”
人牙子微微欠身：“小人不知，小人只管卖。”
庄周看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道：“多少钱，我买了。”
人牙子为难道：“客官，这个别人已经付过钱、签过约了。”
“那又怎样，我可以多付！”
“这女奴已经不归小人所有了，您真的没法买。”
“这不是百里堡吗？有钱就能买！”庄周不愿多费口舌，想马上把白涵带走。
“说得对，不过前提是对方肯卖。”一个身穿蓝色绸衣、手戴丝质手套的公子走出，两缕长发一直垂到胸前，模样甚是阴柔。
人牙子一见立刻点头哈腰，笑容堆了满面：“高三爷您来了。客官，这妮子已径卖给三爷。您还是再挑其他的吧。”
高莲升是百里堡最负盛名的妓馆“绫绮阁”的三大掌事之一，人称“高三爷”。专门负责为妓馆挑选妓女，他眼光独到，标准严苛，经他选中的人日后几乎都能成为名噪一時的红牌，据说他还写过三卷《相女经》，专讲如何相看女子。列国青楼掌柜、四海浪荡子弟，多有慕名而来，欲高价购此书者，皆未能如愿。传言秦国太子曾送来一封书简，欲以千金索此书。高莲升答曰：“微术淫巧，不敢以惑殿下也。”终究还是没有给太子爷这个面子。
若是赵緤在此，定会提醒庄周，此人未必能以钱动之。但庄周并非风月场中人，既不知声名远播的绫绮阁，也没听说过什么高三爷，他打定主意，就算花光所有的钱，也要把白涵带走，他问高莲升道：“你买她花了多少钱？”
高莲升伸出一只手掌。
“五百钱？”庄周从没接触过奴隶买卖，不过他倒是听过一些。在他家乡漆园村，几张羊皮就能换一个奴隶。
周围发出一阵轻笑，穿黑衣的人牙子想：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不知道行价的雏儿啊。
高莲升摇了摇头。
“五千钱？”
如果是普通的奴隶，那这个价格倒是合适。但高莲升仍然做了个不屑的表情。<
“五.....万钱？”
高莲升点点头。
五万钱相当于五金。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庄周入秦时身上大概有三十金，去掉一路开销与分给魏羽祺的钱，再加上从池羽飞身上搜到的，现在还剩下十三金。便道：“我出双倍的价格。”
一出手十金，这对庄周来说算得上是“豪掷”了。可在高莲升看来，却不值一提。
庄周低声问白桑洛道：“白先生，你身上多少钱？”
白桑洛摸了摸钱袋，“有十二金吧。”
庄周道：“我出三倍的价格，十五万钱。”
人群中响起一片讶异之声，十五万钱买一个女奴，这不是冤大头吗？但认得高莲升的人都知道，被他看上的女孩儿，又怎会值这区区十五万钱？
高莲升不为所动，他之所以还在这儿听着对方出价，只是单纯好奇，这个人究竟愿意付多少钱买这个女子？
庄周道：“四倍，二十万钱。”
高莲升打了个哈气，吩咐手下道：“把人带走。”
四人青衣青帽的壮仆围了上来，庄周叫道：“等等！我出五倍，二十五万钱。如果您愿意割让，在下感激不尽。”这已经是庄周能拿出的所有钱了。
高莲升道：“抱歉，我不愿意。”
“我知道您不差钱。不过俗话说‘价过其五，廉贾亦逐’，您连五倍的价格都不愿意，那到底要多少钱才肯出手？”
高莲升笑了笑，指着紧紧抱膝，发抖不止的少女道：“古语云：‘夫有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七分天姿，三分媚态而已。此女色白肌细，腹匀背方，胸乳菽发，阴私坟起。肩广一尺七寸，臀视肩减三寸；自肩至指，长二尺八寸，指去掌四寸，指尖若笋。髀至足三尺四寸，足长七寸，胫踝润妍，底平指敛。天资已成。再教以媚态，佐以艺技，不消两年，声名必响。到时别说二十五万，你就是花百万钱，也未必能听她唱上一曲。你说，这样的女子，我要多少钱才会出手？”
庄周有些脸红，倒不是认为自己出钱出少了，而是高莲升对白涵身体的描述有些露骨，听到这儿他才知道，这个人居然是开妓院的！那就更不能让他带走白涵了。他虽知买卖由人，既然签了契约，那白涵理应属于此人，但这种情况下，实在不能讲理了。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带她走。”庄周直视高莲升，声音坚定。
高莲升没有动怒，而是问少女道：“你认识他吗？”他从刚才少女的态度中便猜到答案是什么。
果然，白涵拼命摇头。
庄周神色微一窘迫，迅速恢复如常，笃定地说：“她失忆了，我要领她去治病。”首先，庄周可以肯定这就是白涵，如果不是，直接否认就可，没必要反应这么强烈。其次，白涵不想认他，肯定有什么特殊原因，但当此谈判关口，任何的犹疑与复杂的说辞都可能让对手抓住漏洞，所以庄周也不解释，直接就说她失忆了。
高莲升阴柔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别说她是你朋友，就算是你妹妹，签了契约，也是我绫绮阁的人。失忆也好，不失忆也罢，都跟你没关系。”
贩卖人口的生意源远流长，在西周，一匹马和一束丝就可以换五个身强体壮的奴隶。无论庄周有多么不认同这种生意，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不管在各国的“成文法”中还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法”上，都站得住脚。强买强卖的事庄周从来没有做过，但这次他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