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败局
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孟子尽心下》
百里渊明在得知楼兰骑军倒戈后,便已言败,那时公孙衍还不同意。因为只要庄字营拦住楼兰骑,让铁林军继续心无挂碍地抗住秦军的攻击,未始不能守住尸墙。事实证明庄字营确实超乎凡响,因为过去这么久了,楼兰人还没有杀来,这至少说明战斗还在继续。
公孙衍甚至还期望庄字营奇迹般地创造胜利,然后和各部残军一起助守尸墙。可现在铁林军就要打光了,尸墙马上会被攻破,再也守不住了。就算庄字营神兵天降,可经过血战惨胜的残兵又如何守得住尸墙?这一次,公孙衍不得不承认,百里渊明说的是对的。
“堡主准备怎么办?”公孙衍眸色沉凝,语气惨淡。当他决定参与这场以弱搏强的战争时,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赢了会扬名立万,输了就不得善终。这本就是一次豪博。他早就做好了一旦失败,便坦然赴死的打算,只是,只是还有些不甘心啊!
他自信他可以成为不输司马穰苴、吴起那样的名将,只要再守两个时辰就够了!若非楼兰骑临阵倒戈,与庄字营相互消耗,他觉得再坚守两个时辰的任务很可能会办到。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急报!急报!”又一名浑身浴血的报信军士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带哭腔:“于将军战死!守......守不住了!”然后把头死死地叩在地上。
于将军是铁林军的主将,刚猛忠勇,一直深得百里渊明的信任。百里渊明听闻此信,心中悲痛,以手扶案,仰面止泪。
侍卫队长快步进帐:“堡主,形势危急,请您速速换上常服,先行退避!”
“退避?!”百里渊明猛地转头,看向侍卫队长,“秦国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叫我退避?退到哪?百里堡吗?”
“堡主!请不要再耽搁了!先离开此处再说,总比束手就擒得好啊!”队长苦劝道。
“谁说我要束手就擒了?!”百里渊明胸中突然涌上一股豪气,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长刀,目露精光:“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喜欢玩刀的人。”
“堡主——”
侍卫队长还欲再劝,结果被百里渊明打断道:“众将士听令,随我迎敌!”
公孙衍、侍卫队长以及帅帐门口的卫兵们一起抱拳道:“得令!”
尸墙之上,刀剑箭矢、断矛碎甲,四处散落。尸骸相撑,血落成渠,竟使得原本已经不矮的尸墙又增高增厚了几分!看起来有如尸城一般。秦兵正在上面围攻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铁林军。
尸墙之后,一声突兀的号角声响起,在秦军的一片喊杀声中,显得犹为孤单和悲壮。尸墙上竖起了一面黄色大旗,在半空中呼啸长舞。旗上绣着百里氏的纹徽,上书“渊明”二字,竟是百里堡主的帅旗!
百里渊明手执长刀,带着公孙衍和十几名护卫,一起杀上尸墙,铁林军残部见到堡主亲至,各自死战,但在秦军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根本无法逆转败局。
谢流云目光沉沉,凝望良久,抬手道:“枪来!”
两个亲兵扛着一杆银枪呈上。
谢流云拿起银枪,准备下令总攻,他要亲自上阵,斩杀百里渊明!这时阵后一骑飞奔而来,口中高喊:“大帅有令!大帅有令!”
骑兵翻身下马,跪禀道:“大帅有令,楼兰骑失时不至,此中或许有诈。崤山骑久战疲惫,一旦遇伏,恐有不测。故暂换杜阳军主攻。待尸墙破后,开出道路,崤山骑上马,以骑兵阵型跟进。”
谢流云知林帅这种安排是持重之举。之前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同意他把崤山骑当做步兵用。现在眼见胜利在望,便又想保存骑兵力量。这从统帅全局的角度来看,没问题。但从谢流云的角度却有问题。
崤山骑与铁林军激战了这么长时间,付出了巨大代价。积土成山只差这最后一筐土,又如何甘心功亏一篑,为人作嫁?虽说秦国新法甚重军功,在战胜铁林军上,崤山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任何人也抹杀不了,但毕竟率先攻破尸墙是一件荣耀的事,更何况现在百里渊明就在上面,或擒或杀,都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又怎能拱手让人?
他目光一紧,额头闪过青筋:“我军苦战至此,眼见成功在即,不能放手!你告诉林帅,崤山骑不怕伏击,甘愿做探路先锋!”说罢他看向尸墙方向,做出要冲锋的姿态。
传令兵赶紧呈上军令牌,叩头道:“杜阳军已接帅令,林帅明言,令到即行,请将军接令!”
谢流云为人再骄傲,也不敢抗命,只好传令后续士卒停止冲锋。如果他想使绊子,甚至可以命令正在尸墙上与铁林军厮杀的士兵们撤下来。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不仅是为了秦军整体利益着想,还有他并没有放弃由崤山骑杀掉百里渊明的企图。他传令下去,让墙上军卒们集中攻击百里渊明所在的那杆帅旗位置。
池羽飞也传令镇武司高手向帅旗突进,以斩杀百里渊明为第一目标。
薛凌萱仔细地盯着尸墙上的甲兵窜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找了,他可能已经死了。楼兰人说不定早就摧毁了百里堡的后续军阵,只不过为了尽早进城,没来和我们汇合,而是直接杀进百里堡去了。”池羽飞用心险恶试图刺痛薛凌萱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这种打击薛凌萱的行为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感。
薛凌萱沉默如冰。
“放心。到时我会派人搜索他的尸体,然后让你看上一眼,好好地告个别。至于安葬是不可能了。他犯下如此大罪,秦廷恐怕要把他曝尸示众,挫骨扬灰。”池羽飞越说越得意。
“他没死。”薛凌萱樱唇轻启,吐出简单的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池羽飞冷笑一声。
薛凌萱直直地看向池羽飞,这是她几天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因为他不是你,他那种人,不会随随便便地死去。”薛凌萱想起那个人遇到山鬼,魑魅,巫王等一系列绝境逢生之事,唇角浮现出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池羽飞面部的肌肉因愤怒而闪过一丝痉挛。他承认这一刻有一剑将这个美丽而又冷傲的少女砍翻的冲动。一个小小的越国而已,越王名义上自称为王,那是延续他先祖越王勾践的称号,各国根本无人承认。论实力,其实就是个部族君长。你薛凌萱不过是越君的第三个女儿,还是庶出,叫你声公主都勉强,你凭什么在这儿给我摆架子,甩脸子?走着瞧吧,我不把你弄到手我也枉做人了!
池羽飞压住怒气说道:“好啊!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他不随便死去更好,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死在我的剑下。”<
薛凌萱没有回应,像这样的话她都听了十几遍了,她知道池羽飞在剑术上很有天赋,又得到过神君的指点,用剑的本事确实非比寻常,不然也不会连败那么多宗门高手,得了个“白衣神剑”的称号。上次被庄周偷袭制住,池羽飞没来及拔剑,这被他引为大憾大恨。薛凌萱觉得池羽飞的剑法就算再厉害,也不会是庄周的对手。但她其实也有些好奇,如果池羽飞出剑,能在庄周手下走多少招?
她一边想着庄周的神妙剑法,一边木然看着一批又一批秦国步卒投入战场。
他们没有穿白甲,因为这不是崤山骑,而是杜阳军。
杜阳军曾被铁林军一连击退五次,现在铁林军倾覆在即,人人如虎狼腾跃,奋勇争先,发誓要一雪前耻。主将赵施身穿秀袍金甲,负弓执刀,冲锋在前,准备亲手结果百里渊明。
尸墙上的战况让人有些意外,虽然百里堡大势已去,所剩下的不过是些“枯木败叶”,但这些败叶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可以被轻易扫除。他们带着必死的信念,不知疲倦地战斗着。仿佛战斗是一种不需要体力,不需要鲜血,甚至不需要生命的机械本能,不仅伤者浑然不顾伤势,忘我拼杀。即使是已经躺在地上的伤兵,也拼命用刀砍着人脚人腿!即便是死者也迟迟不愿倒下,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看到的所有一切都生吞活剥了一样。这股疯狂气势让本已占尽优势的秦卒们也不由得却步,他们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原来百里渊明执掌百里堡四十余年,竟是如此地深得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