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螳臂当车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左传隐公十年》
池羽飞的剑名“司秋”,这是他在龙渊剑被夺之后,从镇武司的府库里选的一柄利刃。此剑曾是洗剑苑苑主的佩剑,虽说也算宝剑,不过哪比得上龙渊、毫曹、湛卢、纯钧这样的绝世名剑?好在司秋剑剑名的寓意不错。庄周以秋水剑法扬名天下,此剑名为“司秋”,有司掌秋水剑法之意,是个好兆头,所以池羽飞才选了它作为佩剑。他曾幻想过很多次用此剑对战庄周,大展神威,可此时竟然连剑都拔不出来!
庄周不去看正拼命挣扎的池羽飞,而是在谢流云耳边说道:“我当时说的是彼此彼此。”
一阵寒栗滚过谢流云的后背。他深悔自己莽撞轻率,离敌阵太近。其实按照距离来说,也不算如何靠近,只不过既然明知敌方是庄周这样的高手,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阵后。他又想起庄周此前问“说话的是谁”,恐怕那是有意诱自己出阵。当即道:“庄周,你武功确实很高,但大厦将倾,非独木所能支。如今大军在畔,又岂是你能所拦?”
“你说的是啊”,庄周声音有些疲惫,仰头望向白云,呼出一口气,说道:“不过,我想试一试。”
池羽飞手心出汗,鬓发也被汗水打湿。全身真气奔走如野马,一手抓剑鞘,一手抓剑柄,拼命向两边分扯。脚下地面也已崩坏出道道裂纹!他双眼越睁越大,脸色越来越红,头上冒出丝丝白气,内力已经拼到了极致,可司秋剑就像已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庄周眼尾轻轻扫了池羽飞一眼,笑道:“剑都不拔出来,还敢称神剑?难道秦国就没有高手了吗?”
池羽飞心神激荡,用力过猛,真气反震回内腑,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四面军士都想上前助阵,却碍于庄周手上有人质,不敢上前。
“有胆量你就让我出剑。”池羽飞口齿含血,双目盯着庄周,像是要喷出火来。
“好。”
庄周撤掌,竟然真的同意了。
因为他要彻底震慑住秦军。在打赢楼兰骑后,庄字营余兵大多伤疲已甚,不堪再战。百里旭昏死,庄周虽然靠着秦老将军的全力支持以及往日里积攒的巨大威望,执掌各部残兵,但仅靠手上这点人,根本无法守住尸墙。所以庄周从全军中挑选出三百最精锐的士兵冲上尸墙,其余人在墙后多竖旗帜,多立刀兵,呐喊助阵。六十多骑兵奔跑来去,掀起尘土,俘获的楼兰战马亦集中拉到阵前,造成人马多集,大军压阵的假象。庄周又挑选出十名武功最好的武林豪杰,跟随他一起搅乱秦阵。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一旦秦军再次发动猛攻,百里堡防守的虚实立即会被看穿。所以庄周脱掉盔甲,一上来便不计得失地消耗真气内力,以狠绝手段斩杀大将赵施。又刻意出言狂傲,表现出不屑一顾,轻而易举的样子,就是为了在秦军中立威,最大程度上打击他们的士气,同时吸引注意力,拖延秦军进攻的时间。
就像此时,庄周最省力的办法其实是直接毙了池羽飞,而不是以霸道真气强行压住他的剑柄。要知道,这种隔空封锁区域的手段对于真气的消耗,可比劈空掌这类武功要多得多。更可况无论是劈空掌还是剑气,就算连续出招,中间还是有间隙。而庄周现在是一气呵成,一气不换,若换了一般高手,恐怕早就气竭撤掌了。庄周真气虽强劲冲盈至极,但如此不惜损耗,是打定主意要背水一战,不留任何余地了。
庄周撤掌之后,池羽飞如逢大赦,压力骤无。他退后几步,大喊着让四面军士让开。四周兵卒一来是因为谢将军的缘故,投鼠忌器,二来也怕无端被两大高手的比武所伤,都默默退开,让出一个不小的圆圈。
池羽飞手按司秋剑柄,表情凝重。庄周没有出剑,只是伸出单手,掌心朝上,然后弯了弯手指,神色轻松:“来吧。”
池羽飞绷紧了脸,靴尖在地上扭了两下,目光向刀子一样,狠戾地射向庄周,手指紧紧抓住剑柄,扯开嗓子怒吼而出:“啊——”声音如潮水般在山壁之间回荡,仿佛要将所有不甘与压抑都喊出来。
谢流云暗自摇头,心道如此沉不住气,怎能取胜?
然后,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和期待下,池羽飞转身,开始腾跃奔跑。
众人目瞪口呆!
庄周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即便是身处重重包围之下,他仍然被逗笑了。不禁感叹道:好一个白衣神剑啊!
虽然让此人溜了,但庄周的目的就是贬损秦军军威,放了池羽飞,反而比杀他的效果要好。
池羽飞脚不停步地穿过重重兵阵,众士卒瞠目结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军阵后响起一阵如打雷般隆隆的战鼓声。十二面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翻飞,十二面大鼓陈设在大纛之后,每具鼓旁都有两杆缎面蓝幡,左书“镇西大将军林”,右书“奉君命讨不庭”。
观此规模,竟是大将旗鼓!林帅亲至!
“庭”即朝觐之意,《诗经》中说“徐方来庭”,犹言徐国来朝。不庭即不朝,代指反叛。打出此旗,以表名正言顺之意。
八名传令兵纵马而出,经过一个个士卒方阵,连连喊道:“大帅有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大帅有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五百骑兵将池羽飞各个方向的去路全部封死。三百矛盾手奔出,从正面直压过去。军中武者四面而至,截杀池羽飞。池羽飞在庄周面前不敢出剑,此时命在顷刻,哪还有顾忌?拔出司秋剑,连杀四人,但毕竟有伤在身,不堪力战。眼见包围逐渐缩小,急叫道:“我并无军职,你没权力杀我!你去问问左庶长,他也不能杀我!”
林立其实也拿不准自己是否有权力杀池羽飞。池羽飞是镇武司指挥使,按照爵位等级来算,不过是“官大夫”,与军队中领千人的“千人将”平级。和自己相差甚远。但他毕竟不是自己麾下,也非军界中人,并且还有官身,自己当然无权处置他。但左庶长既然让他听从自己调遣,那他便属于征西军的一员。在军中用军法,似乎也说得过去。
镇武司这个机构是左庶长一手促成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人能摸得清。杀了池羽飞,或许后患无穷。但林立不得不这么做。他一直盯着战场动向,从赵施被杀,再到谢流云被擒,连续两员上将被庄周如探囊取物般制住,军心浮动,士卒震恐,此种情形下,在秦国享有盛誉的“白衣神剑”于众目睽睽之下临阵脱逃,贪生怕死,会造成何等恶劣的影响?所以他必须当机立断,先斩后奏!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池羽飞临死前还喊着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神君和秦国是合作关系,自己虽然当了秦国的官,但并非秦国臣属。可惜没人听他解释,他拼死破阵十一步,身中数十矛,死状凄惨。<
薛凌萱轻轻叹息一声。
秦军也信心大增,只要士卒足够多,在成阵围堵的军队面前,即便是高手,也是命如蝼蚁。
林立直接下了第二道命令:“即刻围杀庄周!左庶长令,有能得庄周头颅者,赏千金,封五百户!庄周若肯放了谢将军,可赐予全尸。”
没有招降,没有谈判,没有废话,他知道庄周不会妥协,他也不会对庄周妥协,所以他不惜代价,只要庄周死。
四周密密麻麻的军士喊杀着冲了上来,庄周心下一寒,原本想用谢流云当人质,再做些文章,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原来你的一条命也就值我一个全尸。”庄周抽出属镂剑。
“能值你庄周的全尸,值了。只可惜,你如此人才,要死在乱军之中了。”谢流云略有惋惜地说。
“谁说我要死了?”
“螳臂当车,焉能不死?”谢流云看着像蝗虫一般席卷而来的军队,语气微带嘲讽。
“螳臂能不能挡车,说到底还要看那只螳螂。你怎么知道天下就没有那种能挡车的螳螂呢?”
谢流云一怔,叹气道:“我有时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狂妄还是勇敢?”
“我说过了,我只是愿意试一试。”庄周目光冷峭,眉宇间现出杀伐之色。
“庄周!你若放了谢将军,可留你全尸!”一名将官喊道。
“我要全尸有何用?”庄周没有丝毫犹豫,一剑斩落谢流云的人头。
数不清的秦兵如山洪爆发一般,直接将庄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