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事谐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论语尧曰》
“庄周你在干嘛!”魏羽祺焦急叫道。
“大王!”“你敢行刺!”“快放下剑!”众高手均吃了一惊,他们早做好了与庄周大战一场的准备,却没料到主上竟以这种方式被庄周制住。
高手们分成两批,一批冲到堂中,想要护驾;另一批围住庄周,想要杀敌。两批人都跃跃欲试,却没人敢轻举妄动。
魏王对此不能忍受。他是全天下最强大的王,现在居然被自己的宝剑指着?他眉若卧蚕,瞳神炯亮,在利剑之前,面色镇定如常,丝毫不失王者风范,却也不敢乱动,沉声道:“小子,你要弑君吗?”
庄周身在重围之中,浑若无事。也没有拔出属镂,只是嘴角轻轻一扬,“瞧,即便是血统再高贵的贵族,也是怕剑的。”
魏王哈哈大笑道:“寡人怕剑?借你十个胆子你敢把剑递到寡人身上?”
“那就试试?”庄周无所谓地一笑,好像接受了这个挑战。
魏王笃定庄周不敢杀他,可湛卢剑威力惊人,以千年寒铁所制,没有暖玉剑鞘的遮挡,透骨奇寒已将魏王身子冻僵,并导致血管痉挛而引发疼痛,若换做其他人,早就叫出声来。魏王虽以绝大毅力忍住不叫,嘴唇却已微微发紫,口中兀自道:“请便,如果你能活着驱剑的话。”
萧家六人开始布阵。庞涓双掌也绽放出耀眼的白光。
庄周紧盯着魏王,一手搭在属镂剑柄上。
“够了!”魏羽祺大叫一声,声色俱厉,“所有人都住手!”
没有人住手,殿中除了魏羽祺之外,众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就像很多张绷紧的弓,随时都可能射出箭去。
“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父王,庄周,你们谁动手,我就彻底和他断绝关系,我说到做到!”
庄周最先妥协。
湛卢剑转了个方向,剑尖朝下坠落,剑身竟无比丝滑地全部没入以花斑石铺就的地面,仿佛切入豆腐一般。
庄周的手离开属镂剑柄。
众高手看向魏王,等待他的最后命令。
魏王活动了一下身子,脸色铁青,阴沉地看着庄周,双眼亮得吓人。
魏羽祺向庄周投去嘉许的目光,又向魏王道:“父王真的不想认女儿了吗?!”
魏王哼了一声,“你这偏帮外人的丫头,不认也罢。”
“父王!”魏羽祺单足一顿。
“跟我走,我们今晚就走,离开这鬼地方,回大梁。”
魏羽祺略一迟疑:“庄周也一起去吗?”
“他?想得美!”
“那我不回去!”
“这可由不得你。”魏王使了个眼色,众高手一起逼近。
庄周一个转身,潇洒地将魏羽祺护在身后。
“庄周,你真以为寡人碍着女儿和百里堡就不敢杀你是不是?”魏王十指绞在一起,缓缓说道,语调低沉。
魏羽祺一见此态,便知道父王真的动了杀心,忙抢先道:“父王,请屏退左右,女儿有要事禀奏!”
见魏王不理,魏羽祺上前几步,神色郑重至极:“此事干系重大,父王不可不听!”
魏王见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差点被气笑了:“简直胡说八道!寡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丫头!就为了救这个傻小子,你至于吗?你当寡人老糊涂了吗?”
“父王,我真的有要事要禀,关乎魏氏百年基业!”
魏王怒道:“国祚之事,岂容你儿戏?”
“我在此立誓,所言绝非儿戏!”
魏王素知女儿狡狯机变,推测她此时奏事,不过是为了救庄周而已。否则真要有大事,怎么早不禀报,一直拖到现在?但见女儿言之凿凿的模样,似乎也不像是胡乱编造。魏王倒是有些好奇她能说出什么来。再加庄周之事让他很是厌烦,便道:“罢了罢了,除了祺儿,所有人都出去。”
议事厅门外,一众魏国高手对庄周虎视眈眈,庄周抱臂倚在墙上,对这些戒备的目光视而不见,心中分析着当前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真是对敌,他制住魏王便可。可魏王是羽祺的父亲,他又不能真的怎么样。如果和魏王手下的人过招,他赢的机会太小,也用不上大军围攻,单单是那个六爻天机阵就能把他困住,如果再加上其他高手,恐怕生机渺茫。打不过倒是可以跑,可百里堡怎么办?羽祺怎么办?庄周生出一股无力感。
厅内,魏王一言不发地听着魏羽祺侃侃而谈。
“父王您想想,轩辕血脉和我们魏氏联姻,这件事在天下会产生什么影响?轩辕帝乃五帝之首,人文初祖,论声望,论地位,历史上哪位君王能及得上他?他的后代又传神血,不仅不会辱没王室血脉,反而会给王族增添一份天下独有的荣光与神秘。这在政治上的意义就不用女儿多说了吧。往小了说,这是父王威德昭彰,扶助古老氏族;往大了说,这是上天垂象,昭示我大魏受上天庇佑,隐隐有正统之意。”
魏羽祺偷偷瞄了一眼魏王神色,继续道:“历代伟大君王,都有兴灭国,继绝世的传统,如果您能再给他一块封地,让他承奉轩辕帝的祭祀,这不就把轩辕一族纳为自己的封臣了吗?连黄帝后裔都是您的臣子,您的众望所归,就显而易见了吧。倘若有一天,您真要对洛邑那位天子有什么动作,天子的禅让诏文里就可以这么写啊,‘周德之数既终,行运在乎魏氏。是以魏王树神武之绩,四海之国来朝,轩辕之后往佐,则天受符命,历数昭明,信可知矣。’”
魏羽祺说完很长一段时间内,魏王都处在沉默之中。她猜不出父王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半点的痕迹或者线索,却都徒劳无功。实在等得不耐烦了,魏羽祺小心翼翼地叫道:“父王?”
魏王凝视着女儿不说话,把魏羽祺看得很不自在,“父王?您觉得女儿说的有没有道理?”魏羽祺本不想说出轩辕血脉的事,后来眼看魏王和庄周说僵了就要动手,这才揭破这个秘密,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构思这篇说辞,希望能打动父王。如果是以前,魏羽祺会觉得这番游说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可现在父王和庄周之间的矛盾渐深,她确实是没有把握了。<
魏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真的就这么喜欢他吗?”
魏羽祺连连点头,认真地说道:“喜欢。”仿佛觉得这两个字分量不够,又补充道:“很喜欢,非常喜欢,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眸中闪着光,像藏着点点明星。
魏王又陷入了沉默,魏羽祺从来没觉得父王的心思像今天这么难猜过。
“让他进来。”魏王道。
父王还要见他,魏羽祺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庄周,你是轩辕血脉吗?”魏王问道。
庄周看了一眼魏羽祺,魏羽祺双手抱拳,大眼睛一眨一眨,做了个乞求的姿势。
庄周心头一软,有些不情愿地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