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思无邪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庄周本想让她再等两天,和自己同路,但转念一想还是避嫌得好,便托白桑洛护送白涵回万壑山庄。白桑洛虽然负伤未愈,可保护白涵还是不成问题。白桑洛有些不愿,这与庄周一别就是两个多月,岂不是耽误自己的剑道修为?庄周知其心意,手写剑道体悟四千余字,赠给白桑洛,其中便有他对剑意的揣摩和关于“意难平”的详细讲解,白桑洛感激涕零,拜谢离去,双方约定在大梁城相见。
夜已三更,庄周还在庄字营内翻阅公文,他想在走前为百里堡多尽尽心,这样也算没有辜负老堡主的嘱托。
帐外士兵禀道:“堡主,墨家苏瑾求见。”
“快请!”
庄周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苏夫子来干嘛?
“苏夫子!”庄周作揖道。
“交接得怎么样了?这两天听说你忙,一直没来看你。”魏王走前嘱咐过庄周,在未定亲之前,不能宣扬和公主的婚事。所以庄周对外只是说要回家一趟,并没有向众人透漏具体原因。
“差不多了,该我去看您才对。”
苏瑾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积的竹简,问道:“明日就走?”
庄周点了点头。
“走得也太着急了,若非是老师还是养伤,我们可以同路入关。”
苏瑾随意闲谈没有主题,看似寒暄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夫子,您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叫我夫子,是还认我做老师吗?”苏瑾认真问道。
“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好,那老师求你一件事,回天之庠序。”
庄周闻言,神色一变。天之庠序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最让他心痛的地方。可能即便是魏羽祺也不能完全体会,被逐出天之庠序这件事对庄周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庄周自入校时看见“人能弘道”那四个大字开始,便认为天之庠序是武林的光明所在。是天之庠序把他领入道术的大门,教他对道术武功怀有敬畏之心,立下钻研之志。也让他明白,原来世间的学问除了文史典籍之外,还有道术这样的盛事宏业。天之庠序,也是最让他信任,最让他自豪的光明之所!
可这么一个光明之所,却在正邪之事上是非不分!对他先是围杀,再是除名!而让他无比尊敬的那些夫子们,那些申言正义、道貌凛然的各家先生们,或是落井下石,或是一言不发,这让庄周对所谓的光明,所谓的正义、正派,失望透顶。
也正因如此,当他见到沈石的时候,才那么的仰慕倾心。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亮!他这才知道,原来,武林中的宗师们并非只会自保,也有人豁出性命不顾,仗义行侠,只为守护心中的道义。
庄周对于孟子、苏瑾、韦玄成等老师们,还是很感激的。即便他们没有在此事上为他说话,他也不怪他们。毕竟,即便是东郭子綦那么欣赏信任庄周,也不敢公开相助。仗义执言是情分,冷眼旁观是本分,只要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庄周就不会怨恨。
但他还是感觉到寒心,对天之庠序不秉持正义寒心,对夫子们的袖手旁观寒心,对所谓的正道正派寒心。也正因为如此,庄周之前从不测潭底救出魏羽祺后,孟子曾提出让他留在天之庠序,并许他做老师,学正,甚至校长,并且以报父母之仇来劝说庄周,但庄周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信任天之庠序了。
苏瑾见庄周不语,温声道:“我知道你有心结,可你也要想想,蚩尤邪功是武林大忌,你当众施展出来,即便是孟子,也无法回护你。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正道有正道的准则,能保你一命,夫子们已是尽了全力。”
“不是保我一命,而是‘革除本门,死生不问’。”庄周引用了当初天之庠序给各大门派传信的原文。信中的字句像刀子一样在割他的心,即便是现在,在午夜梦回之际,在四下无人之时,偶然想起,仍不免心痛不已。
“天之庠序拜呈诸位武林同道钧鉴:敬启者,鄙派中阶弟子庄周,不求正道,私练邪功,玷辱流辈,亏损正气。即日起革除本门,死生不问。”
正是这封信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使得追杀他的各派高手更加肆无忌惮。而法家、纵横家更是直接参与了对他的追捕。如果不是魏、楚两国及时传令,他的这条命恐怕早就不在了。
苏瑾听到这八个字,面生惭意,她虽然没有参与这封信的起草,但她,还有天之庠序的所有夫子们,都没有对这样一封信提出异议。
她心中有些难过,嗓子发堵,但她必须继续劝说。因为她身上不仅肩负着老师与现任校长楚宸的托付,更肩负着天之庠序,甚至是武林正派的兴亡。
“庄周,我知道天之庠序在这件事上做得确实......确实......有些......不妥。但它毕竟曾经给你传道授业,现在正邪大战将至,江湖上即将掀起滔天风浪,学校需要你,正派需要你,你难道真的就打算置身事外吗?”
“学校现在有难吗?”庄周问道。
“暂时没有,但天之庠序已没有往日风光,邪君潜藏不出,定在谋划些什么。对付天之庠序是早晚的事,如果你能回来——”
庄周打断道:“苏夫子,对于正邪之争,我早就身处其中,实在有太多想不明、看不惯的事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卷入一场连我自己都不看清的战争中。如果夫子们真的有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重回天之庠序的话,就不用再提了。”
苏瑾急切地说:“正邪大战,筹谋复杂,等到真的有事,你再想来援恐怕已经晚了。仅仅不会袖手旁观,这远远不够啊!回来吧,庄周。回到天之庠序来吧。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不是为我个人求你,是为学校,为武林,为天下求你,回来吧!”<
庄周听苏瑾言辞恳切,甚至有央求之意,一时心软,沉吟不答。
苏瑾见庄周动摇,趁热打铁道:“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说,之前你是奉命潜伏在邪派,学邪功是为了寻找其破绽,为你洗刷邪名耻辱,以后你在天之庠序还也可以......”
庄周本就对于被按上“邪魔外道”的帽子甚不服气,现在一听居然还要遮遮掩掩、强求说辞,当即反问道:“苏夫子,您到今天难道还认为,因为我练了蚩尤术,所以就算邪人,就该被正道声讨吗?”
“不!当然不是!我知道你绝非奸邪。可,可蚩尤、邪君都是大邪大魔,他们的功法怎么能练呢?”
“武功只是武功,和正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其中有奸邪之人的诗作吗?没有!不是因为奸邪之人都没有才华,而是他们的作品就不该被推崇!不该被传颂!否则不是间接鼓励表彰了奸邪吗?而表彰奸邪就是正道的亏损啊!武功也是如此,你学邪功,以邪功取胜,以邪功立名,岂是正道激浊扬清之意?当时你初入江湖,不懂这其中厉害,我不会怪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及时改正——”
“苏夫子,我不认为我做错了,我也不会改。”庄周断然道。他感到有些失望,他一直认为苏瑾在正邪之辨上持一个较宽容的态度,不像很多“卫道士”那样死板顽固,可他没想到,苏夫子居然是这么想的。
苏瑾也同样感到失望,她觉得庄周在大是大非上有些糊涂,太钻牛角尖,不顾大局。眼见劝不动,便道:“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除了回天之庠序这件事,请夫子吩咐。”
“我的老师要见你。”
“现在?”
“现在。”
庄周跟着苏瑾来到墨家租住的宅子中。宋离面色蜡黄,伤得不轻,正靠在床壁上调息。看见两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他知道,苏瑾的游说失败了。
苏瑾把庄周送到后便行礼退了出去。
“自从你带回了邪君即将重生的消息,孟子便开始做准备。他游说了九个国家,可都失败了。没有人愿意相信或者正视邪君的威胁。”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寒暄,宋离直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