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雾烟杳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吕氏春秋任数》
船只没有靠岸,四十几艘船上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总共有三百多人。这是孟子以最快速度召集来的高手,也是乾刚同盟的中坚力量。除了一些距离较远、没能及时赶到的门派和高人之外,可以说,武林中几乎一小半的正派精英都在这里。
他们有人严肃,有人紧张,有人坚定,有人烦躁,但无一例外,都很沉默。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发出声响。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谁。所以拥有的各种情绪和心态中绝不包括胆小和怯懦,因为这样的人根本不敢来儿。
带领流州宫众迎接孟子和乾刚同盟的是流州宫的两位美丽宫使,卜算使金缕和炼丹使碧月。她们见来人如此之多,心中惊喜,想这次邪君是插翅也难逃了。
两人乘一叶小舟,轻轻靠近大船,知孟子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不敢缺了一点礼数。先通名问候,待得到上船许可后,才飞身而上。轻功也是使得端正平实,生怕有卖弄之嫌。
碧月和金缕都擅以声色诱人,但这次参见孟子,却唯恐不够端庄持重。守礼之谨,也是生平第一次了。
“宫主正在摘星殿步罡踏斗,设诛邪法阵。鄙宫上下一百二十一人全部在此,听候夫子调遣!”
孟子微笑答礼,态度温和,询问海岛天气和物产,就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和她们闲适地聊天,丝毫没有大战前的紧张。
碧月心切,说道:“海上风浪颠簸,还请夫子和各位英侠上岸。”
孟子淡然道:“不急。”
两女对视一眼,不知孟子何意,要知道,进攻时间是早就敲定好的。
金缕道:“诛邪法阵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误了时辰,只怕不妥。”
孟子点头不语。
碧月见孟子好像根本没有要上岸的意思,心中焦急,问道:“夫子在等什么?”
孟子双目炯炯,静静地平视着岛屿深处,说道:“等邪君出手。”
两女闻言大惊。
碧月急道:“夫子这是何意?难不成到现在还怀疑我们?!”
金缕斥道:“不许对夫子无礼!”然后换一个恭敬真诚的口吻道:“夫子,流州宫真心加入乾刚同盟,所言邪君情状句句属实,皆是我等亲见,绝无半句虚言。”
孟子微笑道:“两位宫使莫急。我并没有说你们说的假话。只不过孔子说过:‘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其实亲眼见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碧月道:“那也不能干等着啊!只要动了手,邪君虚实就全出来了!其实有您在,有这么多高手在,就算邪君功力恢复了,也讨不了好去!”
她很担心这次诛除邪君的行动变得不了了之,或者因为互相不信任而产生什么变故,所以语气不由得有些急促。等说完后才意识到这是在和孟子说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很擅长应付男人,但这一套不能拿来对付孟子。因为他虽然是男人,但同时也是圣人。
金缕则表现得沉稳很多:“我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探视邪君,只不过任公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实在没有机会。只要除掉任公子,就可以证实真假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诛除任公子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证明真假。”她看向孟子,眼中有着很大的期待。
孟子知道她的意思,任公子是守门人,只有过了他这关才能看到邪君。同时任公子也是邪君最信任的朋友和下属,如果邪君有能力去救,就一定会救。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想要探查邪君的情况,都要击败甚至杀死任公子。而这样艰巨的任务,由孟子完成最为妥当。
如果是二十年前,孟子不处于主帅位置,他会主动请缨担任这个先锋的角色。但现在孟子和邪君坐在棋盘两端,他是帅,而不是将。他要好好和这个几百年不出的绝世天才下这最后一盘棋,并且获得最终的胜利。
“夫子,现在就开始行动吧!”碧月劝道。
孟子语调很轻地说:“其实,行动已经开始了。”
由于近海的关系,每日清晨时分,流州岛都会生起大雾。雾气又重又湿,又阴又冷。如果说海岛的晴天清新可爱,海岛的夜晚美丽迷人,那海岛的黎明就是最让人烦厌的时刻。而今天的雾,显得有些诡异,不仅格外浓厚黏腻,还沾肌入骨,沁人血肉。
这样的气候下,没人愿意在阳光到来之前呆在室外。但藏书阁的门前,有一个气度闲雅的公子,正闭着眼睛,席地端坐。他脸色发白,发梢和衣衫边缘微微湿润,显得有些狼狈,又有种独特的美感。
突然,他睁开眼睛,凝望着不远处的浓雾,越来越专注。
“露堤平,雾烟杳。”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又一个声音接道。
“独有娇娘年最少。”第三个声音传出。
“满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最后一句是一个女声。
任公子高声道:“来者何人?”
女声答道:“尔本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奈何堕入邪道?”
浓雾中,四个身影逐渐清晰。
任公子表情凝重,整理衣襟,几道雾气散出;拂拍双袖,拍出一片白露,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是那样得沉重,行动是那样得迟缓,仿佛身上有千斤重担,压得他摇摇欲坠。
四人从雾中走出,皆穿绿衣,三男一女。男子两鬓微霜,个个相貌清通。女子已过中年,秀雅端丽。四人衣衫飘飘,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人物。每人手中执一亮银大笔,笔长如短剑,在雾中闪闪发亮。
“难得,现在还能站起身来。”女子叹道。
任公子见了绿衣银笔,又联想到这诡异的大雾,最后想起刚刚女子吟的句子,摇头道:“我一直以为春袍四子在杜鹃谷过着神仙般的逍遥日子,人品高洁,与世无争,却没想到也沾染了俗气,踏入这江湖乱局之中,可惜,可惜。”<
天下四大阵:无极剑阵、六爻天机阵、春袍阵、红罗障步阵。
这春袍阵便是留春庄的绝学。千年前武王伐纣,蜀主杜宇领兵助之,有大功。返蜀后称帝,号曰“望帝”。望帝文武全才,乃天下第一流人物。但独不擅长治水。时洪水为患,蜀民不得安,望帝使丞相鳖灵治水,又阴差阳错爱上了鳖灵妻子娇娘。鳖灵知晓后,将娇娘赠与望帝。望帝甚愧,以帝位酬之,携娇娘归隐杜鹃谷,建留春庄,从此过着神仙眷侣般的隐居生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望帝归隐后,入谷者不断。有来报仇的,有挑战的,有寻找宝藏的,有劝望帝出山重掌朝政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望帝不胜其烦,收四大弟子,创春袍阵,阻挡外人。阵法威力无穷,震动武林,江湖人称“春袍四子”。
所谓“银笔绿衣,千年如一”,四子代代相传,修炼春袍阵,镇守留春庄。千百年来挑战无数,却无一人破得此阵。故而留春庄历代庄主虽然都是望帝后嗣,是四子的主人,但要论起在江湖上的声名,反倒远远不如四子。
二十年前,孟子的老师就曾远赴蜀国恳请庄主准许四子出山对付邪君,却连庄主的面都没见到。如今孟子再去求请,竟得到最高礼遇。原来现在的庄主自幼诵读孟子文章,对孟子推崇备至,执以弟子之礼,是以毫不迟疑地派出四子相助。
四子之首道:“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江湖?杜鹃谷既处于江湖之中,自然也不能免俗。听闻邪君有统一天下之志,留春庄也不可能永远躲得清闲。”
“所以留春庄是打定主意要做神君的敌人了?”任公子寒声问道。
“请邪君出来,和公子一起破阵。”
任公子挑眉道:“四子未免自视过高,要破春袍阵,哪还用得着劳动神君大驾?!”他双袖一震,身形立时变得挺拔起来,几道紫光环绕全身,身体冒出阵阵白气,将此前入体的雾气湿气一股脑地逼了出来。
“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