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末路穷途
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左传宣公十二年》
流州宫内,空无一人。
姜萱扶着神君艰难地走着,她有些痛恨自己没有学武功,不然现在就可以背着他快速跑到岸边,然后寻一条船离开。可两人现在连宫苑都没走出去。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岛上的树林中先躲几天,等你伤好一些,再去乘船,这样更稳妥。”姜萱急中生智,竟然破天荒地向神君献策。
“好。”神君说。
姜萱很惊奇,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聪明绝顶。这样的办法如果她能想出,那他怎么可能没有想到呢?如果想到了,又怎么不提出来呢?难道真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她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因为神君伤得太重了,已经没法仔细思考,那她就必须担任智囊的角色。一想到这个男人的生死都在自己的决策之间,她的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她神情严肃,努力地思考着。
“可现在流州宫没人,应该趁着这么好的机会先乘船走。如果我们藏起来,说不定等流州宫的人回来后,会把我们搜出来。”姜萱认真地说。
“好。”神君又同意了。
姜萱更加迷茫:“到底哪个好啊?”
神君笑了出来:“都好。”
姜萱微有怒气:“你还笑!什么叫都好!总得选一个!”
“不用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走不掉了。”。
天空中好似划过一道道飞虹,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凌空飞至,将两人围了起来。四周人群黑压压的,足有几百人之多。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姜萱挡在神君面前,好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鸟。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在意她。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神君身上。
喜悦、惊疑、愤怒、渴望、小心、担忧、好奇、厌恶、忧虑、急躁、自卑、惋惜,当然,还有无法避免的恐惧。
很多人本以为已经不怕了,可以稳操胜券了,但当真正看到这个连站立似乎都感觉困难的男人,仍然无可避免地产生恐惧的情绪。他们鄙夷这种情绪,为这种情绪感到惭愧不安,所以努力克服它,压抑它,但就是无法消除它。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神君平静地迎接所有的、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好像这些目光和他毫不相干。他回答了姜萱的问题:“他们不少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有些人我还见过。你看那位,”神君指向一个穿着星辉长袍的高瘦男子,“他是恒山雪泉楼的主人,自觉幽怀独抱,遗世独立,以伯夷叔齐自诩。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娶了七房小妾,也不知道练的是哪门道术。”
姜萱小脸红了几分。
高瘦男子脸色一变,手按剑柄,好像马上就要杀出。
神君满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高瘦男子和站在他身边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全身气息骤涨。
神君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又指着一个面冠如玉的长须男子道:“这是华阳门的薛门主,他武功不怎么样,但厉害在下手果决,为了当门主,杀了自己的师兄。”
薛门主怒道:“比武之事,乃一时失手,全门上下有目共睹!你这魔头,穷途末路,还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神君声音如冰:“说你一句‘下手果决’没有说错,当年我麾下秦、曹两大信使被你用诡计擒住,折磨致死。一会儿动手,你往前站些。”
薛门主脸色苍白至极,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竟不敢再回嘴。只想往后躲去,却又怕丢了颜面,心下好生为难。
人人都见到了邪君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子,但当邪君说“一会儿动手”的时候,却没有一人怀疑这是在虚张声势,只觉得他仍然有能力动手,大杀四方。
“邪君!你个心狠手辣,狡猾无耻的武林败类!居然有脸在这儿夸夸其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即便邪君伤重,深陷包围,却无人敢出言谩骂。众人听到这满是怨毒的声音,都循声看去,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罩的老者。
神君向姜萱介绍道:“这位来头很大,是八大武林世家之一、昆阳杜氏的家主。他们杜家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可惜他太蠢,去精取粗,和流州宫一样,竟捡些不入流的学,结果连祖上本领的三成都没学到。”
金缕、碧月等流州宫人都又惭又恼。
老者的面目扭曲得像一条毒蛇,独眼中布满煞气:“当年你打瞎我一只眼睛,我今天要挖你的双目来赔!”
姜萱被老者的狰狞面目和狠毒的话语吓到了,不由自主向神君靠了靠,忘记了现在自己才是这个男人的“保护者”。
神君唇角轻轻一动,嘲弄道:“别怕,这就是一条没用的老狗,只能狂吠几声。当年要杀的人太多,他这种小角色我根本没放在心上,随便赏了他一指,我还以为他活不成了。没关系,呆会儿我把他另一只眼睛也废了。”
“你!”老者怒不可遏,就要上前拼命,被身边亲友死死拉住。
“邪君,你道术武功出神入化,是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今日时命至此,何必效那穷途末路的匪盗,困兽一斗?若你被乱刀乱剑砍杀分尸,也不符合你大宗师的身份。不如自尽吧,我保你全尸一具,如何?”一个气度不凡的青袍男子说道。<
姜萱担心地拉住神君的衣袖,仿佛怕他真的会自尽一样。
神君向姜萱郑重介绍道:“这位可是名满天下的黄池剑宗掌门人,江湖人称‘一剑上寒天’。他有一招‘剑锁烽烟’,那是自创的绝技。”
青袍男子见邪君当众说出自己的名号和剑招,竟生出一种自豪得意之感。
岂料神君续道:“但依我看应该叫‘一剑下黄泉’才对。他的‘黄池九剑’勉强能看,但那个什么剑锁烽烟有大漏洞,居然活到现在还没死,也算难得。一会儿动手,你不使那招‘剑锁烽烟’还能多活一会儿,一旦使出,立时送命,不信你试试。”
青袍男子脸上又红又青,心中怦怦直跳,他很想问剑锁烽烟的漏洞在哪,但当此情形,又无法出口相询。不过想到邪君说自己的黄池九剑“勉强能看”,心头不禁涌起一阵自得之情。
姜萱摇了摇神君衣袖,恳求道:“你别再说了,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谁也不杀谁好不好?”
“淫妇住口!化干戈为玉帛?想得美!邪君,你杀我师父师娘,我要让你们这对儿奸夫淫妇偿命!”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吼道,满脸激愤之色。
姜萱感觉很委屈,很冤枉,自己清清白白,怎么就成了淫妇了呢?她感觉有无数灼人的目光向自己身上射来,不由得脸上发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神君问道:“你师父师娘是谁?”声音冷漠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