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气曰浩然
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孟子公孙丑上》
只可惜,这场战斗缺少真正的旁观者。武林豪士们正陷于齐军的狠戾围杀,根本没有闲暇观看。而战场外围的士卒们则完全看不见孟子和神君交手。
只有目力极好的人才能看到半空中隐约有两颗流星不断地纠缠对撞。
但很快,所有的士兵都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天空中涌起无数团白气,地表刮起强风,云层横起重叠,汇聚而来,竟然遮住了光芒四溢的朝阳!在地面上投下变化莫测的阴影。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地变色”。
砰!
一道如潮水般的气浪在空中呈圆形扩散开来,地上众人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耳畔响起雷霆之音。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跌倒,一些站得近的军卒和流州宫人更是直接被震晕!
两道流光从空中飞下,落在地面上。孟子与神君相对而立。
孟子袍袖有些损破,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神色更加疲惫,只有双眸莹然生辉,闪着精纯的光泽。神君衣衫完好,负手而立,风采无双,看起来胜负已分。
神君道:“夫子确实不凡,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你的成就会远超你的老师。你我若一同学习,前二十年我可稳超于你,但后二十年你必定能追踵而至。有人天才横溢,出世即耀眼;有人厚积薄发,不竞于先鸣。我是第一种,你是第二种。如果我再晚出刀十年,你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现在,你非我之敌。”
他神情轻松,悠闲地点评着,仿佛孟子是他很欣赏的后辈。
孟子平静地说:“天才往往骄傲,骄傲往往着急,现在就说胜负,急了些吧。”
一声轻微的破絮声响起,神君眼光向下扫去,发现自己的衣襟断成三截,随风飘舞而去。
神君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我没想到,你的真气竟然精纯到了这种地步。”
孟子平静地说:“我善养我浩然之气。”
孟子此言,武林中人无有不晓,人们甚至据此发明了个成语——浩然正气。
虽然这句话流传很广,但要问起浩然之气是什么,即便是儒门内的弟子,也大多说不清楚。因为“浩然之气”一词,本就是孟子的独创,而养气功夫也是在孟子手中,才被推崇重视起来的。
神君道:“好,那我便来试一下所谓的浩然正气,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语气微有讽意,倒不是轻视孟子武功,而是他对“正气”这个词实在没什么好感。
既然涉及到意气之争,神君便决意使出凌厉手段。他口念真诀,挥动衣袖,一道宏伟玄妙的气息铺展开来!
散落在战场上的几百支羽箭在刹那间飞跃到高空中!密密麻麻地集中攒压,箭镞相挨,箭尾相贴,好像被无数条绳索紧紧捆在一起,变成一座巨大的箭矢密林,朝着孟子直接轰了过去。
不是射,而是轰。
神君的狠绝道法将这一大捆箭挤压成一个整体,挟着无与伦比的狂暴力量,撕裂天穹,震碎云朵,轰然而降,力道之强,足以毁灭一切生机!
空气变了形,沙尘在逃逸,几棵大树直接被烈风压断!不少士兵直接晕死过去,盔甲咔嚓作响,都变了形;境界稍差的流州宫人也吐着血,拼命远离此地。
孟子身材本就不高,头发灰白,在这种无比霸道的威势之下显得格外苍老可欺,似乎马上就会被压成一滩血沫!他艰难地抬起头,眸中精光四溢,朗声回答道:“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下为河岳,上为日星,沛乎无极,精纯无杂,是曰浩然。”
无数道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真元之气从孟子身体中喷涌而出,闪着点点星辉,浩渺广阔,组成一条银河!
孟子全身都沐浴在星辉斑斓之中,神圣庄严,凛然难犯。
箭林在离孟子一尺的距离时猛然停住,剧烈摇晃,仿佛一只正在挣扎的巨兽。
孟子缓缓伸出手臂,动作平淡寻常,就像去摘树梢上的桃花。
一支箭被他从箭林中取出。
哗啦一声,箭林崩塌,箭支像瀑布一样滚落。
孟子立于满地箭杆之前,袍袖飘飘,星辉流淌,银河环绕,神色宁静。
对这样的孟子,神君也生出更多的敬意来,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纯正干净的真气,夫子独创的浩然正气果然了得。”
孟子微笑道:“正气乃人间自有之物,我又如何能独创?”
神君道:“人间虽有,修成却难。”
“未必。”
“请教夫子。”神君揖手问道。
孟子正色答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则浩然正气自成。说难不难,当然,说简单也不简单。”
神君神情微惘,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儒家圣人当如是。”
“君若有意,便随我一起修习浩然之气,如何?”孟子看向神君,眼眸中充满着无限期待。
“夫子这是劝我改邪归正?”神君眉目微挑,像挑剔的公子吃到了有瑕疵的菜肴。
孟子语重心长道:“求其本心。”
“我本心就是如此,何必求之?”
孟子摇头道:“你这不是本心,而是放心。外放迷失之心是谓放心。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焉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寻回本心而已。”
有那么一刻,孟子觉得神君已经被打动了。
可神君很快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你所谓放心乃迷失之心,我则以为它是大自由之心,是寻找出路之心。本心困守一隅,冥顽不灵,不要也罢。”
孟子微带憾色,问道:“何谓大自由之心?”
“大自由者,畅通无阻碍,诸事任己行。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是非善恶,皆不能阻我。便是浩然正气,也不行。凡挡路者,必摧破之!”神君向空中伸手,一柄带血的铁刀破空而来,飞到他的手中。
这柄刀平平无奇,只是最普通的齐国战刀,应该属于某个已经死去的齐国士兵。他自从把蚩尤刀送给姬定之后,便一直不再随身携带兵器。其实道术练到他这个份上,好似登泰山而小天下,用不用兵器没多少差别。但他现在之所以要用刀,不是因为空手没信心,而是他最开始即以蚩尤刀法起家,凭着一把刀,把江湖捅了个窟窿,让天下英雄低头。故而用刀最能体现他现在直面孟子浩然之气的心境。<
道理再大,大不过我手中刀!
真气再浩然,也要被我一刀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