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泥中血鸦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诗经周南桃夭》
暮色渐起，残破不堪的小院内，庄周和沈依云躺在血水之中，正在昏睡。沈依云的头贴着庄周的肩膀，白嫩的手掌放在庄周胸前，睡得很是香甜。庄周眉头微皱，面目紧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呱，呱，呱。
几只乌鸦在空中飞鸣盘旋。
庄周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起伏不定。他梦到自己爹娘被一群正派人士围杀，浑身鲜血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平复了一下心神，深深地换了几口气，察觉身上气力恢复了一些，正要试着坐起，蓦地发现沈依云贴身和他睡在一起，不由得很是吃惊，耳朵有些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把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拿开，沈依云突然嘤的一声，咂了咂嘴，睁开朦胧睡眼，见庄周神色尴尬，手悬在半空中，似是要拉她的手。脸一红，马上收手坐了起来。又想起一事，急忙擦了擦唇边，心中纠结，不知道刚刚睡着之后，是否流出了口水，更重要的是，是否被庄周看到。
庄周缓缓地坐了起来，开始运功疗伤。沈依云也有样学样，运气打坐。
庄周运了一会儿功，觉得自己有精力行走，便停止疗伤，努力站起。他走得踉踉跄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他还是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地挪到几具尸体旁，眼含热泪，双手颤抖，捧起了一颗人头。
沈依云发现了庄周的异动，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向小院外走去。虽然走得也不轻松，不过比庄周要稳当一些。
庄周把父母尸体清洗干净，又为他们换了一套衣服，因为伤重乏力，整个过程进行得缓慢而又艰难。庄周认真地为父亲盘好发髻，系紧衣带，又想把母亲断颈处的血水擦拭干净，他边擦边无声地哭着，执拗地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血迹，动作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红，最后几乎到了疯癫的地步。
庄周拿布的手突然被一双滑腻的手掌握住，沈依云轻声道：“够了。”
庄周有些粗暴地甩开沈依云的手，沙哑说道：“我要擦干净。”
“够干净了。”
“不够！”滚烫的泪水滴到满是鲜血的衣袖上，好似水滴浸入一片红墨之中。
“先让伯父伯母入土为安吧。”沈依云劝道。
庄周顿时停止擦拭的动作，好像被这个提议说动。他呆了半晌，小心地抱起母亲尸身，走出屋外。见外面已经停了两口棺材，还有八个吓得半死的抬棺人。之前小院血战，动静太大，已经惊走了临近几十户人家，村中其他人也都闭门不出，商铺全部歇业，唯恐祸事上门。沈依云好不容易才敲开棺材铺，出了十倍的价钱，好说歹说才雇了八个人出棺。
庄周父亲是木匠，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了一些本事。他一眼便看出这两具棺材的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向沈依云投去感激的目光。
庄周将父母尸身安置好后，便带着棺材往村北坟地下葬，快走出小院时，他突然停下，回头呆呆地望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张着嘴巴，满脸惊恐的表情，彷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沈依云顺着庄周的目光看去，见一只乌鸦陷在一片血污的泥水中，身上沾得满是鲜血，正极力地扑腾翅膀，发出难听的叫声。
庄周倒吸一口凉气，手足冰冷，全身颤抖，想起鬼谷子的谶言——泥中血鸦！
应谶了！
如果说此前见到沈石头颅被高悬示众时，他被鬼谷子的谶言所震惊，但他同时又抱有希望，他怀疑，他不信任，他甚至可以用“不过是偶然碰上”来说服自己。但当谶言第二次成真时，他再也没有了怀疑的勇气。
难道这一切早已注定好了吗？
沈大哥的斩首，父母的惨死，小院内的血战，都是不可避免的命数？难道鬼谷子说的是真的，自己气运孤绝，以致于至亲至爱，都死于非命？！
鬼谷子的四则谶言：关西悬首、泥中血鸦、属镂剑断、公主黄泉。
前两条已经应验，难道后两条也要应验吗？属镂剑跟了他这么长时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这次围杀，如果没有属镂，他不可能斩杀这么多高手，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如果属镂断了话，他会很伤心，很失落，但如果最后那则谶言成真的话......不能有如果，他简直不敢想象那种如果！
他微微握住了拳头，嘴唇轻动，默默念道：“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可以的，我能做到。”
......
流州岛上，尸横遍野。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宫墙内，青洛手持发簪，抵住姜萱的脖颈，簪尖刺破肌肤，已经见血。
神君负手站在她对面，神色悠然：“你真的愚蠢到认为我会在意她的死活吗？”
姜萱眼中盈泪，伤心欲绝地看向神君。神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青洛咬了咬带着血迹的嘴唇：“婢子只是想用她换一个说话的机会。”
神君优雅地伸出右手，青洛面露惊恐之色，挟着姜萱向后退去。没想到神君只是掌心朝上，说道：“我给你这个机会，说吧。”
青洛吸了口气：“金缕、碧月两宫使鼓动宫人作乱，勾结外敌，背叛神君，婢子完全不知情！”
神君笑了起来，倾国倾城，魅惑众生。
“婢子不是为了让神君相信，而是给神君一个让我活下去同时又足以服众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够。”神君摇头道。
“所以婢子还准备了另一个理由，婢子十日内不赶到燕都蓟城，燕侯就会再一次‘白日见鬼’，上次受神君之命为燕侯占卜时，婢子自作主张地加上了一句——‘若复见鬼，则卜辞颠倒，一年之内，燕国必大动刀兵，否则有大不祥，灾降国君。’”
神君看着青洛，眼神荡漾玩味，语气勾人：“青洛，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青洛脸颊微红，有若桃花，低眉顺目、楚楚动人地说：“婢子不是有意违逆神君，只是婢子一个弱女子，活在这乱世多有不易，不得已要留下个自保的手段。”
神君盯着青洛娇媚如花的面容，说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青洛，你也该嫁人了。”
姜萱又悲又怒，眼中直欲喷火。苦于被点了哑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洛的心砰砰直跳，眼蒙水雾，低头轻声道：“婢子愿一辈子服侍神君。”
神君道：“不是让你嫁我，而是我为你择了一个良配。”
青洛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神君啧啧道：“很配，真的很配。”
......
赵国，邯郸，宫殿。
赵侯躺在床榻上，面如槁木，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还睁着眼睛，眼神中透出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甘，很难看出这是一个活人。自从上次与太子争论是否参与攻魏之事，被激得犯了中风以后，他便一直卧床不起，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国家大事，一应由太子赵语全权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