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囚徒
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庄子盗跖》
赵国，晋阳城，秘密囚室。
室内昏暗，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胡茬凌乱，神情呆滞，身戴手铐脚镣，铐镣与墙壁相连。正是赵国废太子赵语。
厚厚的闸门缓缓打开，赵语身子猛地直起，眼中焕发出些许神采，声音急切：“魏军打到哪了？各国出兵了吗？”
赵緤走了进来，一身明黄锦服，与晦暗阴森的囚室极不相称。
赵语一见来人是赵緤，眼眸中的亮光瞬间熄灭，又靠回墙角。
“兄长近来如何？”赵緤揖手问道。
赵语神色懒懒，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他把手伸到囚服里面挠了挠，抓了只虱子，毫不在意地用指甲弹飞。
“嫂夫人托我带了封信给兄长。”赵緤递上一束竹简。
赵语随手接了过来，连看都没看，便扔飞出去。
赵緤叹道：“兄长这是何苦呢？你明明知道，驻守高柳的六万人根本改变不了大局，你一日不下手谕，他们就一日不服从调令。赵国现在需要团结，不能分裂。”
赵语听到“团结”二字的时候，看了眼赵緤，冷笑一声。然后继续用手搔痒，竟显得有些惬意。
赵緤继续劝道：“你就算不为赵国考虑，也该为他们的出路考虑。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你难道真的希望他们变成国之叛贼，最后被剿杀干净？”
赵语搔痒的动作骤然一停，指甲在锁骨处刮出一道血痕，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给我滚。”
赵緤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魏军正在回撤。”
赵语双眸一亮，身体微颤，引得锁链发出一阵呛啷之声，他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发抖：“你说清楚些，是在赵国的军队回撤，还是在卫国的军队回撤？”
“是庞涓的大军在回撤。”
“那魏昂的军队呢？”赵语急切问道。
“还在卫国与我军相持。”
赵语脸部肌肉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形成的笑容有些难看，他眼中隐隐闪着泪光：“各国出兵了吧！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魏王不算太蠢，魏昂的军队如果也撤回去，只能败得更快！不过没关系，魏国这次死定了！哈哈哈哈！魏国死定了！”锁链摇晃剧烈，响声越来越大。
他有些得意地看向赵緤，兴奋说道：“你，伪造了父侯的诏书，抓了本国最大的功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收场？”
赵緤看赵语的眼光有些怜惜：“你不是最大的功臣，你甚至都不能算功臣。”
“放屁！没有我你们扳得倒魏国？你们在魏王面前连站的勇气都没有！”赵语怒道，随即脸上露出有些病态的笑容：“魏国一败，卫国就是赵国的了。魏国的一部分领土也会是赵国的！这一切都归功于我！哈哈哈哈！”赵语笑得十分畅快。
赵緤冷眼旁观，等他笑够了说道：“你说的对，这的确归功于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就是功臣。现实恰恰相反，你是罪人。人们只会记得你如何诛杀忠臣，挑动战端，愚蠢地让赵国沉沦在魏国铁蹄之下。而真正拯救赵国的是我，我掌政之后，召来援兵，指挥赵军英勇反击，很快就会收复在你手上丢掉的领土，然后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勋。”
“你撒谎！撒谎！这些都是我的谋划！这些都是我的功劳！你窃取了我的功劳！！”赵语双眼通红，疯狂吼道。
赵緤冷冷说道：“国人看的是结果。成王败寇，赵语，你已经败了。”
赵语猛地扑了上来，却被赵緤一脚踹到了墙上。
赵语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看向赵緤，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好！真是我的好二弟！好啊！我玩了小半辈子的鸟，最后居然被鸟啄了眼睛.....”他沙哑地笑着，笑声怨毒而瘆人。
赵緤牵了牵嘴角：“你把鹰当做笼鸟来养，被啄了眼睛难道很奇怪吗？”
“你是鹰？”赵语笑得更大声了，“你居然认为自己是只鹰？若是没有公孙鞅，就凭你能斗得过我？你这个岳父好啊，一石二鸟，先把赵国当做秦国的踏脚石，又把我当做你的踏脚石。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当然不会，你和赵国都是他的棋子，他会把你们利用到最后一刻，等你们变得没有价值的时候再一脚踢开！总有一天，你会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哈！”<
赵緤看着赵语癫狂的样子，眼眸渐冷。
......
魏国王宫，魏羽祺呆呆地坐在床边，手边摆着一册竹简和一块淡黄色的玉佩，正是天下四大宝玉之一的悬黎玉。
美丽的王后担忧地看着魏羽祺煞白的小脸，拉着她的手，柔声道：“祺儿，你要是想哭，你就哭出来吧，千万别憋着！”
魏羽祺红着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会哭。他以为他是谁？退婚就退婚好了，我难道会逼着他娶我吗？那他也太小看我了！但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必须亲口跟我说！这封信上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王后见女儿倔强地抿着嘴唇，更加心疼，问道：“你要去找他吗？”
“是，但不是现在。现在是大魏生死存亡之际，我不会离开。”
王后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祺儿，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因为魏国现在的处境，这才——”
“不会。他不会的。”魏羽祺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很平静，但却无比坚定。
王后呼出一口气，好像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她拿起悬黎玉放在魏羽祺的掌心，声音同样坚定：“那你去吧。现在就去！不要管大魏，不管爹娘，我这就安排你出宫。”
“不！我不要！我和你们在一起！我只有你们了。”魏羽祺再也无法维持神态的冷静，扑到王后怀中，哭了出来。
王后眼睛微红，神色温柔，她抚着女儿的长发说道：“你留在这儿也没有用，就算......你放心好了，我和你父王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走的。”魏羽祺抱住母亲，轻声说道。
这场战争的规模异常庞大，七大强国，已经有五国卷入其中。非常有趣的是，作为这场战争的起始地——卫国，反而逐渐成为被忽略的角色。除了最开始赵军击溃卫军，连夺卫南九城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关于卫国的重要消息了。彷佛这场战争和卫国没什么关系一样。魏赵两国的军队在卫国南部打得天翻地覆，而卫国北部却平静如常，毫无战争迹象。
但毕竟是非常时期，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庄周让跟随他的两百多名武林人士分批进入卫北大城顿丘，他自己带十几个首脑人物领路先行，去往无极山庄。
谁知一进城才知道，无极山庄已闭门谢客半年有余！一行人到了山庄，果然大门紧闭，门口灰尘枯枝，画檐蛛网，竟似完全无人打扫一般。不要说庄周此前亲眼见过无极山庄恢宏的气派，就是其他没见过的人，也知名列八大武林世家之一的顿丘司家在江湖中是何等显赫的存在！无极山庄几乎可算得上是卫国武林的头号门面，怎么可能衰败至此呢？
众人均觉诧异，心道难道司家已经提前远遁？可邪君横扫武林是近两个月的事情，司家闭门尚在此事之前，那时邪君复活只是传言而已，正道仍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山庄又怎么会因为这个闭门谢客？
庄周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应答，有性子急躁的人已经想要翻墙进去探个究竟，但一来无极山庄的名头太大，众人不好擅闯，二来没有庄周发话，也不敢随便行动。风泉剑宗大弟子辛渭征得庄周许可后，用轻功翻过院墙。此后再无踪影。
庄周也顾不得坏了外公家的规矩，一面派人召集进城的人手，一面带人飞进山庄。只见山庄内也是萧条一片，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庄周心砰砰直跳，害怕外公出事，带着人直奔庄内。刚走上直道，两旁白杨树上便跃下数十名剑客，个个身手强悍，剑法不凡，一声不吭，便与庄周等人混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