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玉石俱焚
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左传襄公十年》
庄周骇然:“你......哪来的这么多霹雳火线?再说要布满整个山庄,工程量如此巨大,半年的时间怎么够?难道你很早就开始布置了?”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创建无极山庄的先祖名讳上司下臣。”
“恩,他是春秋时期的剑术大家。”
“他还有一个身份我没说,他本是郑国大贵族,是当年五族之乱的发起者之一。”
“五族之乱?”
“这是郑国发生的一次残酷内斗。五大族长带兵攻入西宫,杀死执政大臣,劫持郑简公,史称西宫之乱。后来执政大臣之子——子产反攻,大败五族联军。”
子产乃郑国名相,天下闻名,孔子甚为嘉许,庄周还读过子产写的《寻龙记》。没想到,自己外家先祖竟然是子产的敌人,还与子产有杀父之仇!
“子产一方面担心五族反攻,一方面要报父仇,故而动用各种手段斩草除根,五族都被诛灭,四个族长被剁成肉酱。唯独咱们司家先祖,孤身一人,仗着神妙剑术,杀出重围,逃到宋国。又受宋国司城乐喜和鲁国正卿季武子的庇护,这才死里逃生。后来先祖建起无极山庄,家业日大,又创下无极剑阵,再多的杀手也威胁不了他,即便是有“屠龙之能”的子产,也不敢上门挑战。”
“但先祖还是夜不安眠,他担心子产总有一日会率大军攻来,这就不是庄客和剑阵能挡下的了。所以先祖开始在地下铺设霹雳火线,为的便是等有一天,子产带着郑军入庄时,可与之玉石俱焚,以报当年灭族之恨。”
听到玉石俱焚这几个字,庄周心中咯噔一声。
“火线还没有铺满,先祖便去世了,遗言交待子嗣继续完成。子嗣们对这件事的热情不高,不过碍于父命,不得已而为,后来子产也去世了,此事便永远搁置了。直到......直到我女儿,也就是你娘亲,死在邪君手中。”司婴全身轻颤,眼中全是恨意。
庄周心中一酸,叫道:“外公!”
司婴看向庄周,突然流泪道:“你和你娘长得很像,但你没有她的眼睛。”
庄周喉头一紧,也要哭了出来。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继续埋线,他们都说邪君死了,被鬼谷子的回焱风飚打得灰飞烟灭,可我不信,因为他那样的人,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又过了五六年,江湖上确实再无邪君的消息,我也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停止埋线。”司婴苦笑一声,“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半年前,当我听到他复活的流言时,立即着手准备。我填了湖,封了井,掩埋沟渠,把所有可能影响爆炸、减弱爆炸威力的因素都去除掉。”
司婴脸上露出一种让庄周有些心悸的疯狂神色,“现在,整个山庄的地下都布满了霹雳火线,只要启动机关,整个无极山庄,甚至整个城南,都将化为一片废墟!邪君武功再高,带的人再多,也插翅难飞!”
司婴嘴角上扬,复仇的快意在他脸上荡漾。
庄周听得心惊肉跳,下跪道:“外公!”
司婴缓过神来,温柔地摸头道:“好孩子,你不用为外公难过,外公已经活得够久了。”
“外公!我求您!不要这么做!我就剩您一个亲人了啊!”庄周抱住外公,哭了出来。
“谁说的?你还有你小姨,虽然她有些蠢。还有你表妹,如果可能,你多照顾照顾她,多给她讲讲道理。外公会在天上看着你,就像你娘亲一样。”泪水从司婴眼中滑落,滴到庄周发间。
庄周擦了擦眼泪,握住司婴衣角,声音振奋:“外公你听我说,杀邪君的事交给我,你相信你孙儿,我会想出杀邪君的办法的!”
司婴摇头道:“此人乃天地间之异数,鬼谷子不行,孟子不行,你也不行。更何况我已经在他手上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你了。”
“外公,您——”
“心儿,”司婴蹲下,手掌轻抹去庄周脸上的泪水,“你听外公话,赶紧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你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外公您这么做,我怎么可能快乐平安?如果我就这么看着您以这种方式死去,我将来还哪有脸去见娘亲!”
司婴凝视庄周的眼睛:“你不要以为外公这样死去是件很悲伤的事。这对于外公来说其实是很高兴,很快意的。因为我终于可以亲手为你娘报仇了。”
他站起身来,如芝兰玉树,仪范清冷,从腰间抽出佩剑,向空中刺去。
一道如流星般的剑迹,拖着长长的尾巴,孤独地在夜幕中滑行。
“你的剑意是不平,花郎的剑意是绚烂,而我的剑意是追思。”
庄周这才想起,当时自己问外公的剑意时,外公说他的剑意是追思。
“自从云儿死后,我的剑意便一直如此,从没有改变过。我愿意这样死去,和邪君一起死去!这对于我来说,甚至是一个解脱!”<
庄周见外公如此,心痛如刀绞,“如果邪君不亲自到呢?”
“他当然会亲自到。我手中有剑,我麾下有不少好手,我有无极剑阵,我有朝暮阁的三千卷秘籍,除了邪君之外,其他人有必胜的把握吗?如果邪君真的不亲自来,我也会想办法引他来!”
“那些庄客怎么办?城南的百姓怎么办?”
司婴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倒想遣散庄客,搬迁百姓,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以邪君的精明,难道不会看出破绽?我得把戏做得越真越好,到时先和他们大战一场,把他们一路引到朝暮阁中,等人到齐了,我再动手,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外公,您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庄客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别人家的父亲,他们的亲人又该找谁报仇?”
司婴眸中闪过不忍之色,但随即便被坚定取代:“邪君野心太大,将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为了杀邪君,总要付出些牺牲。”
“我娘也是这么死的。”庄周黯然道。
“什么?”
“牺牲。在邪君看来,我娘,我爹,还有无数因他而死的人,都是为了更大目标的牺牲。我认为,可以用生命去成全一个伟大的目标,但前提必须是自愿。否则那不是牺牲,而是谋杀。”
司婴身体微微一震。
“外公,孙儿求您,不要因为娘亲的死而变成和邪君一样的人。如果娘亲还在,也不会同意的。”
司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如果不杀他,你还会有明天吗?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有那条谶言在,邪君也不会放过你。”
“很好,我也不会放过他。”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难免会给人狂妄的不真实之感。但庄周说的是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彷佛邪君的生死真的操于他手一般。
“你知道邪君的武功有多高吗?”司婴看向自己这个让人有些琢磨不透的外孙。
“有人说过,一片草原上有一棵树,邪君便是那棵树。”
“很贴切的比喻。所以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