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孔圣遗训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论语宪问》
凭庄周的武功,天下有几人能一连两次击中他同一位置?他又惊又骇,全身真气如潮涌出,向前一窜便是数丈之远!剑锋成线,摧枯拉朽,彷佛要割开整座石室!
即便是这诡异难名的气棍也不敢硬接庄周这一剑,只能退避三舍!
庄周怕再有机关,不敢走直道,而使出逾墙身法来。他身体横侧,脚尖点在墙壁上,借力踩到碑首,身如狸猫,连过三碑,向石门纵跃而去。
啪!
气棍不期而至,重重地打中庄周!
又是小腿!
空旷的石室内,劲风嗤嗤,剑气大作。石壁上已被炸得坑坑洼洼,四处都是剑痕。人影棍影像两道纠缠在一起的旋风,猝然而现,倏忽而逝。庄周展尽平生所学,仍然避不开气棍的击打。到现在已经被击中十二次,每次被打的部位都是小腿。但既诡异又幸运的是,虽然每一次挨打都让他疼痛难当,但却始终没有伤筋动骨,连血都没有见上半分。
庄周不知道这是什么棍法,但他却相信,这绝对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棍法!且不说招式上的奥妙无方,只是一个简单的击打动作,却隐隐蕴含着无比高深的武学道理,竟让庄周生出一种破无可破,避无可避的感觉。打到后来他已完全心服口服,并且借由刚才的拼斗,将石室看了一圈,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并无他人。那这棍劲是谁发出的?
庄周也逐渐发现一个规律,自己越接近石门,棍势越强劲,越急促,有一次他已经突进到门口,马上便可打开石门,但棍影纷至沓来,竟硬生生地将他打了回去!
庄周气喘吁吁,惊魂不定,狼狈地一路退到巨碑之后,这才完全摆脱气棍,石室内也彻底安静下来。他看着碑上文字,心中一动,难不成因为自己没按孔夫子说的“朗声诵遍前路八碑”,所以才被气棍教训?
难道这是孔圣人的责打?
这种想法让他感觉有些不寒而栗。孔子去世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能执棍亲罚?!有什么不可能吗?自己不是还听过大禹说话吗?
那为什么只打小腿呢?
庄周突然想起《论语》中记载的一则故事:有一个叫原壤的人举动无礼,孔子很不高兴,责骂他道:“幼而不逊悌,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然后“以杖叩其胫”。所谓“胫”,不正是小腿吗?!
石廊内很热,但庄周却冷汗直流,当即下拜道:“后学庄周无礼,伏请夫子恕罪!”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庄周自己的回声。
庄周心念一闪,朗声道:“如今武林遭遇百年未有之大浩劫,天之庠序也被攻破。请孔夫子出手,还天下太平!”
庄周等了许久,仍然不见回答。他叹息一声,心道自己真是异想天开,若孔子真的死而有灵,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天之庠序被攻破,还用得着自己来求?这气棍或许就像禹穴中的幻境一样,是孔子事先以大神通布下的机关,而非孔圣本人亲临。想到孔子留下的机关便已如此厉害,若是孔子本人执棍,那得高明神奇到何种地步?!庄周只觉得难以想象。
这其实倒是想得有些夸张了。当年孔子立下“用心碑”,为的便是让执掌天之庠序的后人们用心体悟他留下的八块碑文。其实以孔子的身份地位,本不用设什么机关,只需以文字说明,后人哪有不照办的道理?孔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自己所在的时代已经是礼崩乐坏,谁能说得清千年之后的那些后生们还会不会尊师重道?
所以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留下一缕生机元气,在此执棍教训那些不肖子孙们。虽是以气化棍,但除了威力大大减弱之外,其实与孔子本人出手无异。更何况这是孔子专门教育学生的棍术,本就不求伤人,只是打得疼痛,以达到小惩大诫的目的。
天之庠序这么多代校长入此,都规规矩矩地按照“用心碑”上的指示,大声诵读,用心揣摩,哪敢有丝毫的违背?所以气棍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谁也不知道孔子竟留下了这么有趣的手段。而庄周今日因为情况特殊,不遵孔训,而激发出气棍惩戒,却误打误撞地成了几百年来被孔夫子责打的第一人了。
庄周心中虽急,但也只能快步来到第一块碑面前,飞速念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正要离开,气棍再现,庄周不想再耽搁下去,道声得罪,真气狂涌,内力凝聚,一剑递出,一道浩大如龙的磅礴气机轰然而出,彷佛波涛一般搅荡整座石室!
此乃以力破法之道。
庄周心想,既然这气棍并非孔子本人而发,那即便这棍法再玄妙,但无内力真气之加持,也决计无法与自己的强大气机正面抗衡。
寻常人就算想到这一点,也万万不敢抵抗孔子的训诫。但一来庄周素有“胆大包天”之名,一人一剑,在举世为敌的江湖中杀出一条生路,于稷下学宫里非议尧舜,指摘禹汤,情急之下,破孔子气棍之事在他心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二来他也确实着急下山,就担心再拖延下去会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果然,气棍被庄周一剑掀起的气浪击得粉碎。
庄周脚步不停,急速奔行,空中又幻化出一根新的气棍,以更加迅猛的势头旋转而来,前伸斜掠,啪!
庄周痛哼一声,忍不住叫道:“为什么!”
气棍追打庄周不停,直到庄周退回用心碑这才消散不见。庄周揉着已经被打青了的小腿,疼得眉头紧皱,看着碑文,苦思原因,心道难不成孔子留的这机关连自己读得走不走心都能分辨得出来?
他不敢再冒失,记着用心二字,整理衣裳,神情严肃,来到第一块碑前,大声念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前四字刻在在天之庠序校门前的石碑上,庄周入学之初便曾见过。他心想:人能弘道好理解,就是人能弘大发扬道,但为什么说非道弘人?孔子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以人为主,道为次?庄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心翼翼地走向第二碑。还好,这次没有出现气棍。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庄周想:第一碑和第二碑都讲的人和道的关系,看来孔子对此事非常看重。夫子立碑于此,到底想传达什么信息?
他边琢磨边走到第三块碑前,念道:“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这句话不像前两句那么晦涩,庄周一望便知其意。仔细想想,这句话放在武学也适用。要点还在一个温字上。不温故,如何能知新?自己学的越来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多,但每日的日课还是不能放下,还是要时常温习以前的武功。
第四碑上写着:“凡外重者内拙。”
庄周见到这句话只觉千头万绪,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这句话能阐发出的道理很多,用在武功上可以说如果过于注重招式的话,便会拙于内功之用。不过真的会是如此简单吗?庄周很想继续想下去,但时间不准许,只能记于心中,暂时作罢。他之前还偶尔会担心气棍突然打来,现在则完全沉浸在碑文中。
第五碑上刻的是庄周很喜欢的一句话:“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一想到现如今的形势,他是又惑又虑,并且极其需要对抗邪君的勇气。所以他又多念了两遍,希望孔子的仁智勇可以保佑于他。
第六碑:“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庄周心道:这条倒和袁前辈的剑道暗合。如果当初悟剑之时,有此碑在侧,肯定会顺利得多。
第七碑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有教无类。”
庄周连连点头,对孔子的胸襟大感佩服。想当年孔子收徒,富贵有之,贫贱有之,贤聪有之,愚拙有之,哪有类别之分?现在天之庠序只有“无类选”才招收平民子弟,实在是大违孔子本意。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规矩改一改。
第八碑是字数最多的一碑,和他在《论语》上看到的相近,却又多出一些字。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好博览,喜任气,武功杂而不纯。三十而立,以儒名世,自成一家,不复依傍。四十而不惑,创不惑掌,败盗跖,无敌手。五十而知天命,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皆天命之,皆自命之。自命者天命,天命者自命。六十而耳顺,逆言如刀,流言如矛,不能碍我心。百家武学,随手化用,不费吹灰力。七十而从心所欲,不复修武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