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最后的选择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礼记儒行篇》
庄周想起刚刚自己惊弓之鸟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极危险的境地,伸手一招,地面上的长剑又飞回他手中。
巨龙晃了晃脑袋,好像一座小山在摇晃。鼻子里发出哼哼的闷响声,然后静静地看着庄周。
庄周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条龙好像有些不一样。虽然他至今为止只见过一条龙,但那条龙可是一上来便摆出要致他于死地的凶狠模样。而眼前这龙,除了打个极吓人的喷嚏之外,似乎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他咬咬牙,把剑插回剑鞘。怕炎龙看不懂,又把剑鞘放在地上。他本想通过这个举动对炎龙示好。谁知炎龙好像很不高兴一般,喉中发出一阵不满的低吟声,巨爪砰的一声拍在地面上,有如雷响。
庄周如临大敌,抬手使出驱剑术。
长剑自行出鞘,回到庄周掌中。
巨龙竖瞳聚光,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庄周突然联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黄狗,随即心中想到一个荒谬的可能,脱口说道:“你不会是想让我扔这柄剑,然后你来接吧。”
巨龙点点头,发出一声令人惊心动魄的龙吟声。不管巨龙的情绪如何,龙吟就是龙吟,即便是大鹏在听到龙吟时也要郑重其事,若是一般的虎豹豺狼,那更是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庄周只觉耳膜像被无数根针刺了一般,眉头皱紧,心脏狂跳,手一松,长剑飞出。
巨龙身子如龙卷风般窜出,一口含住长剑,然后再次甩到庄周面前。
之所以要含,是因为如果用咬的话,长剑会被龙牙直接碾碎。关于这一点,巨龙经验十分丰富。
庄周缓过神来,这才发现一件比炎龙像大黄狗一样的喜好更让他吃惊的事实。他边比划边扯着嗓子问道:“你听懂我说话?”
巨龙再次点头。
庄周大喜。要知道,人比龙聪慧。所以一般来说,两者沟通,都是人学龙语居多,比如上古时期的御龙氏一族,而很少有龙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我要继续向前走,拿点东西,您老人家能让我过去吗?”
巨龙身子轰然而落,震得大厅一摇。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
庄周心中一软,说道:“我不是不愿意陪你玩,而是今日实在是赶时间。话说你为什么呆在这儿?”
巨龙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吼,那吼声起伏不定,由长短不一的音节组成,声调复杂至极。庄周知道,这便是龙语,可惜他听不懂。
想起炎龙的寿命之长,又想起孔子的碑文,庄周试探问道:“你认识孔子吗?”
巨龙双目一亮,成竖线的黑色瞳神再度拉长,胡须都飘荡而起,漂亮又僵硬的鳞片一开一合,身子兴奋地摇摆起来,然后用力点头。由于头太大,力度也太大的原因,庄周很担心它会把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来。
原来是孔子那辈的龙!虽然有些憨憨的,但多少也算前辈吧。庄周向它深深一揖,然后说道:“我先去取东西,等下回来再找你。”
巨龙立起身子,高如通天之柱,两爪相抱,微微颔首,居然在......作揖回礼?!
庄周心中叹道:“不愧是孔圣人,连养的龙都这般知仪!不测潭的那条黑不溜秋的骊龙和它根本没法比啊!”
庄周不知孔子熏陶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戴有孔子留下的白玉指环。天之庠序这处地下密室只有校长方能入内,若有其他人至此,迎接他们的就不是巨龙的作揖,而是龙之怒火了。
庄周绕过炎龙,走向石门,心想孔子把龙放在这儿应该是要看守什么重要东西吧,也不知石门后面有些什么?如果有能打败邪君的武功秘籍的话......他抱着无限遐想,满怀期待地打开大门,结果见到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室。相比于之前炎龙所在的巨大石厅,这个石室要小得多。
房间里床凳案几,灯烛盆碗,陈设简单,宛如居室。正中间摆着一个棺椁,庄周走上前去,见棺中放着一件衣服,一顶帽子。衣乃大袂襌衣,帽乃宋国样式的章甫冠。这种衣帽搭配在孔子当时属于特立独行,曾引发过不小的争议。但自从孔子之后,便成了“儒服”的标志。庄周猜到这衣物应该是孔子生前所穿,如此说来,此间屋子也应该是孔子生活的居室,那么,这里便是孔子的衣冠冢!
他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向棺椁拜了三拜。一想到孔子曾经住过在这儿,顿时觉得这个普通的石室也不再普通了。
咦,这是什么?
庄周眼光落在左边的墙壁上,上面影影绰绰,好像有字。
他使出阴阳术,点燃铜灯,这才发现,原来四面墙壁之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不大,白玉指环的光线又太暗,而庄周的注意力又全在棺椁上,竟一直没有发现。
庄周心情激动,凑到壁仔细看去,越读越惊,这些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他背诵了不知多少遍的《道德经》!
儒家祖师的居室里竟然写着道家的经典?
这乍一看的确有些惊奇,但仔细一想也不算匪夷所思。
天下皆知,孔子年轻时曾驱车千里,问礼于老子,对老子很是佩服。甚至有人据此言老子为孔子师。那孔子抄录老子文章也能说得通。可即便如此,若是其他武林人士看到这一幕,也难免会觉得怪异非常。
那《道德经》是天下极常见的书目,谁家书架上没有?孔子要读《道德经》,手上拿一本就是了,何必抄在墙壁上?再说孔子文学武功,俱是陵跨百代之大家,又非腐儒一个,这《道德经》虽说是老子所作,但一味谈玄,又无道术心法,让一代道术宗师整日对着这些文字,岂不是乏味至极?
但庄周却没有此等想法。他向来亲近《道德经》,认为是这世上第一等文字。现在见孔子手抄于墙,反而觉得圣人喜好品味与自己隐隐相合,心中很是快慰。并且越发觉得孔子了不起。又想孔子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复修武道”,大概这就是孔子七十岁之后的居所吧。武功练到至极,再回头悠哉悠哉地品读《道德经》,一定别有一番乐趣。
若是以前,庄周肯定要跟着孔子文字再好好过一遍《道德经》,可惜现在诸事繁杂,心中事多,反倒再无少时钻味《道德经》的余暇。庄周想到这儿,不禁有些遗憾。
他走进下一间房,看到这是一个祭堂。长案之上,摆放着一长串的牌位。从左首起,是孔子,子贡,禽滑厘,曾子,子思子等一连串万古生辉的名字。他们都是天之庠序曾经的校长们。这些牌位串联起来,无声如岁月,无息如光阴,静静地向庄周讲述着天之庠序的悠久历史与灿烂光辉。庄周摸了摸指环,突然觉得压力好大,如果天之庠序在他的手上彻底断绝,那他岂不是成了学校的罪人吗?<
他目光一点点的移动,见孟子老师宁子之后再无牌位,知道那应该是孟子和楚宸的位置。按照规矩,该由庄周持两人牌位摆放,只不过两任校长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告诉庄周这个规矩。而先后两任校长同时出事,这是天之庠序自建校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本应有孟子牌位所在的空处上放着一册竹简与一把剑,庄周有些忐忑地拿起竹简读了起来,呼吸微微变粗。
他呆立半晌,遵照孟子“阅后即焚”的要求,指尖射出一串火焰,将竹简烧成细灰。然后看着那柄古意盎然的剑鞘,表情阴晴不定。
那是他家的剑——轩辕剑。
既然是庄周父亲的遗物,庄周取走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庄周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孟子给了他一个选择。
他可以选择拿,也可以选择不拿。
无论拿还是不拿,都不只是一把剑的问题。
庄周的决定关乎整个武林,整个天下,当然也更关乎他自己的命运。
按照孟子信中所说,他可以当做没看见过这柄剑,然后放下白玉指环,就此飘然远去。或者去巴蜀,或者去西域,或者扬帆出海,再也不理中原之事。
他也可以偷偷拿走这柄剑,然后溜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