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大朝会
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史记孙膑吴起列传》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热烈起来。但包括魏王在内的少数人眼中仍然残有一缕阴霾，因为军报似乎到得有些晚了。凡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这缕阴霾最终也随着一名满身灰尘的士卒奔进殿内而变得更加浓郁：“王上！庞涓军军情！”
在朝会上公开禀报军情是魏王的刻意设计。既是开诚布公的重要一环，也是要以戏剧性的一幕一扫多日以来弥漫在群臣之间的灰心丧气与失败主义倾向。当然，魏王也预估过战败后的情形。尽管他很看好这次行动，但作为王者，考虑问题必须周全。如果当真战败的话，这样的消息根本无法隐瞒。与其任由它不可控制地扩散发酵，还不如让它当场在朝堂上炸开。
可既便如此，当真的要面临失败时，魏王一贯稳如泰山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那个士卒还没有说军情的内容，但大殿上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因为这个士卒面目悲痛，声音颤抖，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按照获胜的惯例，喊出“捷报”两个字。
“报来。”魏王定了定神，竭力保持住语气的平静，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却显得十分干涩。
群臣根本没注意到君上说话语调的异常。他们都在害怕，害怕听到士卒真地报出了那个他们心中猜测的坏消息，但又迫不及待地想听具体的结果。想要知道，事情到底坏到什么地步？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情况根本没有那么糟，只是一时的小挫......所有人都在安慰自己，所有人都在祈祷着。
士卒语带哭腔，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头盔与地面碰撞，发出哐的一声响，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桂陵大败！齐兵斩首十万而筑京观！杜、王、李、杨四将军为国捐躯！庞将军下落不明！”
轰！
每一句话都如闷雷般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尽管已经有了些许思想准备，但群臣还是被这个骇人的消息惊得呆住了。
其实惊骇的又何止这殿中的这些，桂陵一败，举世震惊！
即便魏国被四大国联手攻入境内，即便一座座魏国城池被攻破，无数魏国将士倒下，但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独当一面的魏军主力被人全歼的事！
那可是天下无敌的魏国铁骑和魏武卒啊！自从魏武侯建军以来，何曾遭遇过如此惨痛的重创？！
大殿内死寂一片，所有的情绪都在酝酿之中，还来不及爆发。
震惊、茫然、恐惧与悲痛吞噬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人们彷佛已经忘记了呼吸！气氛沉默得诡异，沉默得压抑。
终于，第一声呜咽响起，那是大司空在哭泣。
他的儿子正是庞涓手下副将，在阵亡的将军之列。然后便有了第二声，第三声......
哭声没有充斥大殿，即便再悲痛的人也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轻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默默流泪，为大魏十万好儿郎而哭，为魏国未来的命运而哭。
魏王脸色苍白，袖中的手早已经卷握成拳，手心全是汗水。他缓缓说道：“桂陵之败，乃寡人之过也。”
自古及今，君主公开归罪于己的事情，能有几次？
群臣震惊地看向魏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连哭声都为之一顿。
大司马魏错站出，面容肃穆。他利落地跪下，显示出鲜明的军人气质：“此计划由军部与庞将军共同制定，要说有过，臣当任首责。”
在王弟魏昂、上将军龙贾、大司寇孙何领兵在外的情况，魏错便是军界第一人。此时见他这么一跪，十一名在军部任职的官员也走出请罪，跪在魏错身后。
魏王沉痛道：“寡人轻敌，庞涓冒进，致我十万忠魂，埋骨沙场，此寡人之过也。诸卿何罪？都起来。”
被打断的啜泣之声再次响起，很快便连接成片，愈演愈烈。忍了好久的魏王也终于忍不住了，怔怔地流下泪来。
君臣对泣，似有亡国之兆！
“好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站在文臣第一列的一位老者走出，神色坚毅，正是魏国丞相白圭。
他回头扫视群臣，怒道：“国有大难，正是戮力王室，共图报效之机！尔等食君之禄，各居要位，如今国家有变，却不思尽忠，只效匹夫匹妇之哭，于国事何补？难道哭能哭死敌军吗？”
群臣一惊，或惭或惧蛧：..，哭声顿歇。
白圭向魏王拱手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老臣敢问王上，庞涓败后，魏国是否已无生机？”
群臣又是一惊，心知国家确实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人心动摇。否则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断不会在大朝会上公然询问君主国家是否还有救。
这是稳定人心？还是在为战败做准备？
这一切都取决于魏王的回答。
“当然没有！”魏王沉声道。
“那如何挡住齐军？”白圭毫不避讳，直白问道。他是实干家，在这种时刻，必须确保魏国不处于疯狂的自杀之中。当然，他也希望魏王能拿出应对之策，以此为惊慌丧胆的群臣，重新树立信心。
“地图！”这一瞬间，魏王又恢复了王者的自信沉着。
一副巨型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魏王手指地图，语气沉稳：“庞军虽败，尚有平陵。就算平陵失守，还有襄陵。襄陵内扼鸿沟，外拊大梁，齐军若想深入，必下襄陵！寡人早已命犀首将军公孙衍镇守此地。犀首奇才，可挡孙膑！”
公孙衍经百里堡一战声名大噪，以善守著称。群臣一听君上以公孙衍为后手，心思稍定。但心中都清楚，就算公孙衍用兵如神，死死守住襄陵，也于事无补。因为魏国丧失了最后的，同时也是最强大的机动兵力。本来魏国就处于守势。自此以后，更是只能被动防守，再也无力出拳。只盼大败的消息传遍全国之后，军心士气不要崩溃才好。
魏国现在就像一艘破洞的船，虽然一直用手堵着缺口，但早晚有筋疲力尽的时候，总难避免沉没的命运。除非有变数。比如一股风将船送到岸边。
这个变数不在魏国，而在四大国。只要四大国出现变数，魏国还是有转机的。
不过有些悲哀的是，昔日霸主魏国，居然要依靠希冀他国出现变数才能获得生存，群臣只要一想到此处，就心酸难过，不能自持。
此时一名宦官拿着竹简，匆匆入殿。绕过群臣，小步趋向魏王。
群臣注视他的身影，知道又有大事发生了。
魏王明白魏国现在正站在悬崖边缘，自从庞涓大军被全歼的这一刻起，任何的掩饰和拖延都失去了意义，并且还可能造成群臣的惊疑不定甚至离心离德。所以他说道：“今日朝会，有事直接报来，不必秘呈。”
宦官急忙跪下，声音颤抖道：“禀王上！卫国反叛，与赵兵合击我军于富丘！魏昂军大败！现正撤往北颛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