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候君久矣
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周礼春官大司乐》
众人见此,尽皆震悚!
韩侯眼睛一亮,捂住腹部,大喊“哎呦”一声,躺倒在地上。
“救驾!快救驾!”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呐喊声。
近侍们一怔,赶紧去扶韩侯。一群太监从黑暗中闪出,快速围拢过来。四周禁军,蜂拥而至。
负责替乐旷联络美姬的宫女回头怒斥道:“君上无事,谁在乱喊!”
太监们插袖低头,瑟瑟发抖:“小的不知啊。”
“有人下毒!”韩侯蜷缩着身体,惨叫了一声,右手在空中乱抓两下,手臂突然一松,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头歪眼闭,竟好像断了气一般。。
近侍们都吃了一惊,宫女急忙转身去查看,突然感觉腰间一凉。
噗噗噗噗噗!
一阵金属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声。
三十几名太监同时掏出匕首向身前的侍从们捅去!
侍从们先是被巨龙吓到,又忙于照看国君,根本没料到这些不起眼的太监会突然发难!顿时腹破肠流,血腥一片。
负责殿门值守的侍卫早已被乐旷换成邪派好手,见事情有变,急忙拔刀杀来。韩侯从血泊中跳起,由太监们护住,向后退去。
太监们不敌,很快被砍倒一片,韩侯扯着嗓子喊道:“侍卫行刺!护驾!护驾!”
手执长戟的禁军冲上前来,与扮成侍卫的邪派好手混战在一起。
韩侯在几个太监的掩护下,仓惶撤出这座已经困了他许久的宫院。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逃亡。韩侯一边用幼稚胆怯的计谋迷惑乐旷,一边小心翼翼地聚拢着自己足以信任的力量。他早已拟定好了方案,只是缺一个动手的时机以增加成算。如果没有今天巨龙降世所引发的这场混乱,他可能还会继续等下去,甚至有可能自己在宫中放一把火。但他知道,即便是再大的火灾也不会有今晚这样好的效果。不仅是因为百年难遇的飞龙在天的奇景,更是因为站在龙头上的那个人。
如果说现在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杀掉那个强大到变态的乐痴,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谁呢?
韩侯当然可以选择马上现身,夺取军队的控制权,然后调集韩宫内的守卫力量,扑杀乐痴。但这样做有很大的危险,因为他拿不准乐痴这段时间内究竟往宫中掺了多少人;拿不准宫中的这些校尉、总管、侍卫统领们到底有几人受邪派控制;拿不住他现身之后,会不会突然冒出几个高手来,把他再抓回去。所以他在到达“御史内省”之前不会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身份。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干涉韩宫守卫的行动,自然也就没法帮助庄周。
之所以要去御史内省,是因为里面住着今夜当值的两位御史。惯例,夜中偶尔会有紧急诏令书奏需要起草归档,所以每晚都会有两位御史入值宫中,称为“进直”。而无论今天当值的两人是谁,韩侯都肯定他们不是邪派的人。
因为御史一没兵二没权三不在君主之侧,实在是不重要的小人物。也正因为他们是小人物,所以邪派才不会下力气收为己用。
韩侯换上太监衣服,不动声色地混在惊慌乱跑的人流之中,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心中默念道:庄周啊庄周,你可千万别让寡人失望啊!
一道缥缈如歌的声音从乐室中传出:“庄周!你有飞龙,我有大军。其实你我一战,何必以外物相扰?我备下一曲,候君久矣,君敢听否?”
庄周看到密密麻麻的韩国甲士正朝这里汇集,他也不想与韩军硬碰,一来担心小红安危,韩宫高手如云,城内强弓劲弩无数,再加上有乐痴坐镇,真要混战,别说小红未必能全身而退,自己也没把握能杀掉乐痴。二来他与韩军无仇无怨,也不愿多杀伤。三来杀了乐痴之后,他还准备说服韩国出兵救魏,如果毁了韩宫,结下深仇,那此事就更不好办了。
所以如果能与乐旷单独一战而不牵涉韩人,亦是庄周之愿。他一指乐室方向,道了声:“去。”
巨龙摆尾,掀起一阵恐怖飓风,倏忽之间,便降临到乐室所在的宫苑之上,投下令人胆寒的阴影。
宫苑内响起乐旷的声音:“所有人都退出去,我要奏曲。”
扮成侍卫的五义宗好手们一听宗主要奏曲,竟比见了炎龙还惊怖,争先奔逃。庄周拍了拍龙角,炎龙低头,有如山倾。
庄周一挥衣袖,乘风而下,像一抹白云,游行人间。竟是一副卓然超尘的宗师风度。
“小红,天上等我!”
少年灿烂一笑,春风拂面,向巨龙连连挥手,这时才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轻快。
或许不满意庄周这个决定,又或许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叫小红有些丢面子,巨龙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霎时间,龙须飘舞,鼻息成风!吹了庄周满身尘土。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那座如红色山脉般的龙躯飞升上天,破开云层。很快,空中便只留下涌动不息的暗红云海,遮蔽了整片星空。
庄周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灰尘,然后信步走入乐室,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这份从容淡定,天下没有几人,难怪神君说你惊才绝艳,有大宗师气象。”乐旷立于编钟之后,啧啧叹道。
庄周跨入门槛,看着四面银板铁孔,铜架金钟,平静说道:“我要借你头颅一用。”
乐旷微微笑道:“年轻人好大的口气。我这里几首曲子,你可以任择其一。如果你能听完我一曲而不死,我就是把项上人头送你,又有何妨?”
“我不知乐,我是来杀人的。”庄周摘下长剑,执于手中,剑未出鞘,却有一股凌厉之气,流淌四溢。
乐旷对庄周的杀意十足视而不见,不以为然地摇头道:“每个人都可以知乐的。凡乐者,生乎人心者也。感于心则荡乎音,音成于外而化乎内。只要你有心,便能知乐。你还是先选一首你喜欢的曲子吧,黄帝时有《大卷》、《咸池》、《云门》、尧帝时有《大章》、舜帝时有《韶》,所以《论语》中说......”
“受死。”庄周不想听乐痴啰嗦,更不想挑什么曲子,沈依云就是死在你的琴音之下,我难道还要让你尽兴吗?
所以不等乐旷说完,庄周便如一阵风般骤然奔进。衣衫向后飘荡,拖出一道残影。
乐旷有些失望,这一战他准备得很充分,也期待了很久。当今世上,配听他这一曲的能有几人?既然是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自然要有章有法,哪能像街边混混斗殴,乱打一气?他挑眉不悦道:“《礼记》有云:‘知乐则几于礼矣。’你既称不知乐,自然行动无礼,也罢,我来教你。”
乐旷振袖一舞,侧击编钟。
只听铮的一声响。宏亮之音,满室皆鸣!
庄周全身一僵,只觉身体燥热不堪,丹田如沸,全身好似火烤一般!
乐室墙壁上数百支铁箫同时射出一道灼热之气,与庄周体内热气相辅相成,相引相吸,彷佛下一秒便要点燃他的五脏六腑!
乐旷那富有节奏的声音丝丝入耳:“此音名为黄钟,乃阳律之首。”
庄周身形急转,体内秋水功应激而生,散气百骸,如秋水一去,浩然无穷!强大的气流喷薄而出,白袍像云朵一样散开!
炽热的空气都被一股极恐怖的力道绞动碾压,逃逸而返。整个乐室以庄周为中心,圆形气浪,层层扩散,如潮水般打在乐室墙壁上。四面金属板因温度升高而有些发胀,铁箫口微微发红,冒着丝丝白气,彷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