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最后一剑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德经》
难道真的没有吗？庄周心头一动。
乐旷之前说的话一句句回响在耳边。
他说“大音希声”，这是《道德经》中的句子。意思是最高妙的声音其实无声。
他说“无音者，声之大祖也。有生于无，实出于虚。是故无编钟而五音可鸣焉。”这是说无音之声才是声的最高境界。无能生有，虚能生实，所以即便编钟已经破碎不成型，即便钟锤都折断了，他仍然可以敲出音律。
《道德经》中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如果声的最高境界是无音之声，那么剑的最高境界会不会是无形之剑？
不对，剑如果无形还怎么杀人？不能杀人的剑还是剑吗？<
他又想起了乐旷下一句话：“夫钟声以为耳也，耳所不及，非钟声也。”意思是既然叫钟声，就是要被耳朵听到，如果听不到，这就不是钟声。然后乐旷便开始拼接编钟的碎片，继而功力暴涨。
这其实和剑的道理是相同的。可以把这句话改成“夫剑以为杀人也，杀人所不及，非剑也。”虽然无形是最高境界，但既然叫剑，便要有形，有形才能有力量，有力量才能杀人。
可剑一旦有形便能为声所乘。乐旷说“气动则声发，声发则气振，气振则风行万物，你的剑，又如何能例外呢？”声气相同，互成互就。有气便能出声，有声便能动气。
所以自己的剑不仅不例外，甚至还可以说是正中乐旷的下怀！因为自己剑气太强，能量太大，这样引起声的共鸣和反噬也更厉害。当然也更容易为声所乘。乐旷说“物动而有声。声亦能动物”其实也是这个道理。自己的剑一动，已经有了声。和声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而钟声一动，也便能反过来影响自己的剑。
事实上，又何止是剑？掌力、法咒、雷电等等攻招，不都属于“物动”的范畴吗？
庄周想起意难平，想起刺字诀，不惑掌，真气等各种被乐旷轻松化解的手段，终于明白，越强大的攻击，在面对乐声时，便越是无效，对自己反扑也就越严重。
物动有声，声发气振.......那倘若有这样一剑，动无声，又无气，那不就能摆脱声的影响了吗？
可世上有这样的剑吗？
庄周大脑飞速运转着，过往用剑的经历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他看到天之庠序第一次兵家课上，一个少年傻乎乎与楚太子比剑，连剑都来不及出便被熊商一招制住，那时剑没有动，自然无声无气。
他看到月夜下，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木桩中练剑，剑招简单至极，更没有丝毫剑气可言。
他看到在韦玄成和苏瑾的注视下，满头大汗的自己与墨家剑偶对攻，剑风生起。
他看到万壑山庄中的密室内，他剑力如秋水，打得几个蒙面高手节节败退。
他看到洛邑八珍馆里，自己一剑震断工布剑，剑音铮鸣！
他看到必死峰顶，他斩杀魑魅，剑风似吼。
他看到触穹峰上，他剑劲如潮，败尽各家弟子。
他看到丰山险道，他快剑如飞，力压八大高手。
他看到令支雪原，他顿悟剑意，一剑诛仙。
他看到面对秦国追杀而来的众高手，伤重的自己使出删繁就简、返璞归真的杀人剑。
他看到秦西的桦树林中，掠起一道浩然无匹的绚丽流华，刺得光明灿烂，漫天云开！
他看到百里堡前，他剑走势兽全身经脉，积剑成势，百力并催，有如洪流倾泻。
他看到煮枣瀑布前，袁老头挥着烧火棍，简单一刺，便断了乐旷琴弦。
他看到自己在风雨中练剑，凭一根小树枝打得风停雨滞，澹澹生烟。
......
从手中有剑，却茫然不知剑招何所谓；到一剑可以惊天动地，气吞山河；再到今天剑剑无功，被打得一败涂地。他见过了太多风景，经过太多胜利与失败，有过一剑而金碧辉煌，也有过一剑而灰头土脸，现在，终于可以试着重新学习第一次拿剑时的那种状态，无气亦无声。
这看起来貌似有些矛盾。难道剑法大成的庄周还不如从没学过剑的庄周吗？难道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练剑与绝境厮杀都没有意义？
当然不是！
小时候，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游历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待归来，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实则已大不相同。
一个是未经世事的流于表面；一个是阅尽千帆的彻悟深知。
这看似漫长的思考过程在真实世界其实只有用了短暂的几个瞬间。彷佛滴水穿石的最后那一滴水，好似积沙成塔的最后一粒沙。唯其厚积，方能薄发。唯其博观，方能约取。
庄周不是在学这一剑，而是这一剑，早已在那儿准备很久了。
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所有的剑法都引导着他使出今天的一剑。
洗尽铅华，方得本色。绚烂至极，终归平淡。
于是，他伸手握住剑柄，然后刺出。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凛冽的剑风，没有强悍的剑气，没有凌厉的剑意。
他就像一个身无武功，不会任何剑法的乡村少年，捡到一柄剑后随意挥了一下。
钟声停，挽歌止。
乐旷低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有些茫然。然后缓缓坐倒，没有看庄周，而是看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不解。
“别看了。距来弩，周幽王时赵叔带所制，射两千步。我既然敢来，自然要做好功课。以此殿为中心，从两千步的外圆开始，由我外公，无极剑阵，终南白家家主白桑洛，陆离剑宗大长老简山雄、龙文剑宗二长老郝文通，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搜索合围，所以不管执弩的是谁，他都没有机会。”庄周坐在地上，平静说道。
乐旷瞳孔微震，随即渐趋暗淡。距来弩乃天下四大弩之一，是远距离暗杀的利器。当初他掌控韩国国政，全仗此弩在宫外狙杀韩国太子。他接到神君报信之后，忌惮庄周武功，虽然准备了黄金编钟与音室机关，有了较大的把握，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多安排一步。他让属下曹天道带距来弩至两千步之外，嘱咐曹天道等到双方拼到最后，如果自己失手，便开弩将庄周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