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魏公主,楚太子,博弈开始!
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左传僖公四年》
熊商不屑地一挥手道:“谁知道你们还藏着什么阴险后手?再说魏国如今兵败如山倒,我从平坦大路,依法进兵,此乃十全必克之策,又何必行险?”
魏羽祺双眼一眯,微微笑道:“你嘴硬不认,无非是想多讨些好处。这样吧,我们也不要那些外交虚词,无聊试探,我直接给出魏国的底线。你现在所占的所有城池土地,都归楚国所有,魏国不会再讨还。除此之外,我再送你睢北三城,濊东五邑!楚国即刻退兵,分军两路,一路出武关,袭秦国之后;一路过泗水,攻打齐国南疆。”<
熊商皱眉,满脸嘲讽之意:“妹妹你是病了吗?这都开始说上胡话了!魏国之地,我唾手可得。还用得着你送吗?再说楚国与秦、齐现在站在同一阵线,你居然妄想用这么点地盘换我对秦、齐开战?简直异想天开!”
魏羽祺毫不在意,全身散发出一种冷静的气质:“你这话说得不对。不是魏国之地,你唾手可得。而是你此次出兵的最好结果,只能是占得睢濊之地。楚国虽势大,但出兵太晚,又要兼顾水路,哦,用你的话来说,叫‘依法进兵’。故而等你们打下睢阳之后,魏国已经崩溃,那时你们再想向前,就会进入齐、韩、赵的势力范围。所以即便魏国亡了,你楚国能瓜分到的土地,也只有睢濊之地。我现在只不过是把你将来会得到利益提前给你。”
熊商发出一连串的轻笑声,彷佛魏羽祺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魏国一灭,天下第一强国便是我大楚。那按照你说的,就算我攻下睢阳之后,其余地盘被那几国瓜分,我接着打下来就是了,列国中还有哪国能跟我大楚抗衡?”
魏羽祺悠闲说道:“你说的对。他们单独一国都不是楚国的对手,但如果合起来呢?灭魏之事倘若没有楚国参与,他们几国要办成很难。但楚国毕竟不是魏国。如果要灭楚,秦、齐、韩、赵中任意三国联手,都有这个实力。更何况,我想,邪君是很希望看到你动手抢地盘的。”
熊商的眼皮快速地抖了一下,随即恢复毫不在意的表情:“真是危言耸听。秦、齐、韩、赵又非军事同盟,怎会轻易联手?几国之间,各有嫌隙,这次一起攻魏,乃天时、地利、人和所至,诸多条件,缺一不可。可即便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几国连最基本的配合都没有,还是各打各打的。再加上那三国还摆了赵国一道,让它独力承担魏国兵锋,以致于最后连邯郸都丢了,这梁子可就更深了!又哪里是说联手,就能联手的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有联手的可能,大不了我打到睢阳就停止,不去招惹那几国就是了。再说邪......神君又为什么希望我去抢地盘?”
魏羽祺微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邪君想并一天下,自然要剪灭强国。解决了魏国之后,下一个不就是楚国吗?所以无论你抢不抢地盘,战争都会开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几大国能联手一次,就能联手第二次。楚国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郇阳。地方广袤,利益丰厚。且江南文化,向来与中原不同。各国以蛮夷视楚,不服久矣。”
中原诸国以“蛮夷”两字贬低楚国,歧视楚风,由来已久。满帐楚人听到这儿,都面露愤懑之色。唯有熊商安之若素,满不在乎。
魏羽祺看了眼熊商,续道:“而楚国又自擅王号,自谓之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华夏诸国,能无芥蒂?当年齐桓公大合诸侯,兴兵伐楚,责尔包茅不入,朝贡不时。晋文公亦以抗楚闻名天下,献楚俘于周,遂定霸焉。中原盟主,向来以遏楚为功业。独我大魏不然,对于楚国,既无敌视之意,亦无染指江南之心。有魏国在,天下目光皆集我国,诸国不敢妄动。等我魏国一灭,盟主之位空缺,再无人能羁笼诸侯,届时秦、齐、韩、赵诸国,贪分楚之利,举攘夷之旗,挟灭魏之威,共击楚国,则楚国何以自处?”
熊商见魏羽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美丽之中,又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心动不已。但表面上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与神君是盟友,我又配合了他的行动,所以他不会对我动手。再说有他居中调停,自然也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别逗了,你又不蠢,会相信邪君?”魏羽祺抿嘴一笑,仿佛看穿了什么的“小把戏”似的。
熊商稳住心神,喝了杯酒,缓缓道:“我为什么不信?”
魏羽祺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熊商,显得越发地可爱了:“我说过原因了,因为你不蠢,再说你一直以来就不信啊!更何况你们之间还有仇怨——”
“我们可没有仇怨。”熊商愕然说道。
“没有吗?那巫王是怎么死的?”魏羽祺眨了眨黑眸,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熊商脸色微变,说道:“我要和公主单独饮酒,其余人都退下。”
众女退出大帐,心中各自回味着魏公主那飞扬的神采。
“巫王是被庄周杀的,跟我没有关系。”熊商慢而清晰地说道。
“没有关系吗?那庄周怎么知道巫王在赵国?又怎么知道斗剑日会出事?你坏了邪君的大计,害死巫王,还在这儿装得像没事人一样?”魏羽祺语气轻松,目光闪动。
熊商又惊又怒:“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庄周这个无耻小人!他发誓要保密的!”西陵矿坑一役后,熊商为利用庄周除掉巫王,透露了巫王所在,甚至将巫王动手的时间都暗示给了庄周。他知道庄周君子守诺,还特意让他发誓不向任何人泄露是自己告知他内情的。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讲信用!
“你胡说什么!”魏羽祺突然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激动,“谁无耻?谁小人?庄周可没说是你告诉他的!你少冤枉人!这是我猜出来的!西陵是你的封地,矿坑规模那么大,没有你的支持可能吗?庄周去了西陵一趟就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时间,我再套上几句话,当然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熊商见魏羽祺秀眸含怒,一力维护庄周,不由得醋意大作,心道今天本宫不把你弄到手,这么多年的花丛我就白钻了!同时暗恼自己沉不住气,她既然是猜的,那刚才应该抵死不认才对。只不过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隐忧,魏羽祺突然抛出,又言之凿凿,不由得让他有些乱了阵脚。
魏羽祺发挥的其实也失水准。在如此紧张的博弈期间,她就该默认是庄周告诉她的,这样才能在气势上稳压熊商一头。可她一听熊商指责庄周,比指责她自己还让她难受,当时只想维护庄周名誉,根本没想其他的事情。
两人各自梳理心事,平复心情,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熊商突然说道:“你猜到又怎么样?你以为我还会放你回去吗?”
魏羽祺鄙视地看了熊商一眼:“你不放我回去又怎样?你以为我猜到这件事之后就只会藏在自己心里吗?”
熊商一惊,强抑住胸口起伏,声音不禁有些发颤:“你,你和谁说了?”
“我来之前,嘱咐了不少人在江湖散播此事,现在应该已径传开了吧。放心,你的形象还是很正面的。楚太子和庄先生一起配合,击杀巫王,破坏邪君谋夺赵国的阴险伎俩,怎么样,不错吧。”魏羽祺嘻嘻笑道,双眼如弯月。
好阴狠的小妞儿!熊商眉梢猛地一跳,脸色有些发白:“那又怎样?这种离间谣言,邪君,不,神君,神君是不会相信的。”
“我都猜出来了,你说邪君会不会猜到呢?其实从你对邪君的称呼上就已经透露出你对他的反感态度了,你又何必再装呢?事实上,你和邪君就是你防备他,他防备你。你算计他,他也算计你。如果你们的关系真的如胶似漆,你楚国就应该像韩国一样,猛打猛冲,怎么可能最后一个出兵?还什么‘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你这分明是既要卖人情,又要占便宜,又不想给邪君作嫁,又想保住魏国,防着邪君对楚国的后手。你说你累不累?行了,现在话都说开了,咱们谈谈合作的事吧。”
魏羽祺一口气说完,神情一松,大剌剌地坐在右首案后,几根香葱似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