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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夜话

公子緤与太子争立。——《资治通鉴周纪二》

连续几日,赵緤都没有踏出过宫门一步,也没有会见秦、魏使团。他每天除了批阅公文,就是会见一批又一批的人,听他们说话。这些人都是赵国的重要人物,在持续了很久但依旧没能得出结论的朝堂辩论终止之后,他们采取了这种私下游说的方式。或是三五成群,或是单独觐见。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影响赵緤的意志,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为国尽忠、高瞻远瞩的姿态。但赵緤知道,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是完全为了赵国着想。

比如内史刘允,他力主与魏国和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母家在魏国有不少生意;而田部令孙旭坚持站在秦国一边,则是因为他手上屯着不少粮食,只要战争继续,粮价就不会跌。前线武将们大多都希望继续打下去,把着军权,攫取更多军功。文臣们担心武将做大,主和的居多。还有一些人为秦、魏两国奔走,甘愿充当说客。就像中大夫张诚与秦使赵良有旧,据说赵良到晋阳之后,张诚城外的庄园里便多了两个秦国美人。而司寇谭息则是一直被魏国养熟了的亲魏派......

赵緤不想看这些人大义凛然地来这儿表演,但他没办法。他不是嫡长子,没有大义名分,更没有像他兄长那样经营多年的实力与威信。他在赵国人心中一直都是一个纨绔公子,后来去了天之庠序游学,又娶了秦国郡主,大家也只把这些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八卦而已。即便在破坏三公子赵范的谋反阴谋中,赵緤立有不小的功劳,但这个消息也在太子有意的打压下迅速沉寂下去。

赵侯病倒之后,太子掌权,大展宏图,风光无二。人们甚至忘了赵国还有一个赵二公子,忘了精明强干的太子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即便太子用血腥手段清除异己,强行对卫用兵,继而与魏国交战。再到后来赵军连战连败,魏军攻入赵境,长驱直入。太子威望一落千丈,越来越多的人把他看做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仍然没人想起这位赵二公子,想到他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挽救赵国。

而赵緤第一次让国人刮目相看,就是他在魏军逼近邯郸的时候捐出了全部家产。人们这才记起,原来赵侯还有一个儿子。赵国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所以当赵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太子,宣布赵侯密诏时,各方都保持了沉默。不是他们不怀疑诏书的真伪,而是他们愿意相信这封诏书是真的,尤其考虑到赵国急需秦国的援助,而赵緤的妻子正是公孙鞅的女儿的情况下。这不是出于对赵緤个人的信任与敬服,完全是他们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后来各国参战,赵国情形逐渐变好,赵緤的威望也水涨船高,但仍然无法与过去如日中天的太子相比。赵緤的缺陷在于他的根基太弱,又没有足够强力的人为他保驾护航,再加上他庶子的身份,加上那封并不可信的诏书,加上赵国的内忧外患,赵緤根本无法像他的兄长一样牢牢掌控住赵国,换句话说,他现在还不足以服众。

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掌控着赵国这艘巨轮向前航行,同时增强自己臂膀的力量。在力量还不够的时候,他必须避免做出大的动作,因为这样有可能导致巨轮的失衡。所以他没有对他的兄长做出最终判决;也没有对驻守高柳、只服从他兄长命令的六万边军采取任何措施;同样没有表示自己到底决定主战还是主和。

他冷眼旁观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朝堂上辩得难解难分;他不厌其烦地接见一批又一批游说请见的官宦权贵;他耐心地回复各地文臣武将送来的密函急报;可他就是不表态。不偏向任何一方。不是他不想偏向,而是不能有所偏向。一旦有所偏向就意味着把另一派的人推向他的对立面,而以他现在的实力,未必能承受住这种对立。更可怕的是,这种对立还可能导致整个赵国的撕裂甚至内战。尤其是两派背后还有秦、魏两个大国的身影,他必须慎之又慎。

月光如水,在空荡的大殿地面上荡漾。苍老的赵侯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睁着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悬在床顶上的深蓝色床幔,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赵緤用一种随意的方式坐在床下,靠着床边,背对他的父亲,双手赫然摆弄着一柄剑!尽管这柄没有开锋,也比一般的剑要短一些,但在尊长床榻前手持兵器,本身便是犯忌的行为,更不用提这位尊长是堂堂一国之君。赵緤的这个举动,简直可以“大逆不道”来形容,足以被史官们口诛笔伐,大书特书。

但没人能看到这一幕,今夜赵緤把所有侍从们都遣了出去。他就这么孤独地靠着这张床,孤独地把玩着这柄剑,眼眸中有一丝疲惫之意。

“你现在好了,在这儿一躺,什么都不用操心。哦,不对,或者说你一直在操心,只不过不能做什么罢了。”

“其实只要你能在朝上说一句话,就一句话,事情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赵緤叹了口气,然后自嘲道:“当然,就算你能说话,你也不会为我说话。你说的第一句话恐怕就是把我废掉,把你那个宝贝儿子放出来。我说得对不对?”明知道赵侯没法回答,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赵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赵緤微微侧了下头,手肘敲了敲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偏心?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赵緤沉默了一会儿,执剑向旁边一刺,不远处的烛火急剧闪动了一下,仿佛一个小人扭曲了身体。

“要是庄周的话,这一剑下去烛火肯定会灭。这小子,我第一次看他拿剑就知道他不简单。”

“庄周你知道吗?大家现在叫他庄子,我最好的朋友!”赵緤微笑着,脸上有得意之色。

“他第一次和熊商比剑时,自创了一招”,赵緤抬起手臂,松开剑柄,左手接住,顺势向前一刺,仿佛在模仿庄周当时的剑招,“那时我就说他厉害,他当时还不信呢。”

“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吗?你找出来,让他和庄周打,庄周肯定能赢。”赵緤仿佛攀比玩具时的孩子一般骄傲说道。说完神色又有些凝重,重复了一句:“肯定能赢。”

过了一会儿,赵緤又说道:“其实我剑术也不差。虽然比不上庄周那个天才到变态的家伙,但何先生说我很有天分的。我使的是快剑一路,你知道什么是快剑吧。”

赵緤如闲话家常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舒缓着心中的压力。

“你当然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喜好剑术。所以你养了三千剑客。可最后反而成为我翻盘的关键。没想到吧。”赵緤坏坏地一笑。

赵侯目光宁静,毫无波动。

“话说回来,就你最喜欢的那个儿子,他其实打不过我。他从小就不是我对手。我剑术远高过他,但我只能藏着,掖着,就像我之前的人生一般,纨绔无能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赵緤抬高声音,“就是因为你偏心!你甚至不能容忍我强过你那个儿子!你一路扶持他,对我不闻不问,可结果怎么样?”

赵緤脸上现出一抹快意,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赢了!”

赵侯鼻息重重地一喘,彷佛叹息。

赵緤听到了这声叹息,站起来,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这一次我还是会赢。即便没有你的帮助。”然后大步出殿。

赵侯手指微动,脸上皱纹一条条舒展开,竟露出了......笑容。

......

“他在拖。他想拖到主和主战的两派都疲惫不堪;想拖到两派实在忍耐不住,最终妥协出一个什么办法,又或者是让两派一起求他做最后决定,从而把输的一派的反抗情绪降到最低;想拖到赵卫联军攻下黄城,甚至继续深入;想拖到秦、魏双方都开出最大的价码。”

魏国使馆内,魏羽祺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空中划着,表情显得很认真,也很可爱。

“他不见你,不见我,或许是因为他想避嫌,不想让两派看出他的倾向;或许是因为他还没做出最终决断,没法对我们承诺什么。但我最担心的是,他根本不想见甚至不敢见我们。”

庄周收回落在窗外那棵高高的银杏树上的视线,看向魏羽祺,眸色如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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