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或圣或魔
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庄子天下》
赵国宫殿内,魏羽祺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脸色白得吓人。侍女们或拿参片,或捧汤药,进进出去,忙碌不停。十几名大夫低声讨论。其中五名是御医,剩下的都是晋阳城内的名医。
庄周站在床榻前,全身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冷,脸色阴沉得可怕。
赵侯坐在庄周十步远的地方,脸上焦黑血污,衣上被烧了几个洞,头发散乱,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没有丝毫一国君侯的风采。不过他在生死都决于人手的情形下,很快便恢复了神色的镇定,不露怯意。殿外有侍卫,有剑客,有大军,但无人敢进殿营救,因为没人有把握能在庄周手中救人。
赵緤走到赵侯身前,父子对视,眼神中却无一分父子情分。
“你想杀我?”赵緤冷冷问道。
“太戊午没告诉你,寡人本打算今日之后,便立你为太子吗?”赵侯声音威严,在“本”字上加了重音。
“你想杀我?”赵緤又问了一遍。
“寡人没心思考虑杀不杀你的问题。你若死在乱兵之中,那便死了。你若能活,寡人会再做处置。但你要知道,从你带兵入宫的那一刻起,你便失去了继承君位的资格。”
赵侯连续两次强调赵緤因为今天的举动,丢掉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不知道是想借此刺痛赵緤,还是自己心中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赵緤根本没有接太子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所以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是吗?”
“一个不遵诏命,举兵宫门的逆子,难道还用在意死活吗?”赵侯声音冰冷得刺骨。
赵緤嘴角微微一动,停顿数息,又问道:“你一直在装病?”
“装病?你个逆子!看不见寡人已经站不起了来吗?!”赵侯怒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赵緤面无表情地说。
赵侯看着赵緤毫无波澜的神色,也渐渐敛去怒容,平静说道:“寡人病倒后一个月,便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寡人本是不同意与魏国开战的。但当时战争已经开始,如果寡人出面止战,只会让赵国白白损失,魏国也不会轻易放过赵国。所以与其阻止,不如利用。”
“你利用了几国攻魏的计划,利用了太子疯狂的野心。你躲在幕后,想看看灭魏大计到底能不能成功。成了你坐享其利,不成便归罪太子。父侯,你好心机啊。”赵緤嘴上嘲讽,心中发冷。赵侯醒了那么久,却一直躺在床上装瘫,闭口不说一字,冷眼看着赵国兵败,看着魏军入境,看着邯郸沦陷,这分心志隐忍,天下有几人能做到?自己这点手腕权谋,和父亲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你不也是如此吗?如果寡人一直躺下去,那赵国的损失灾难就都是太子的责任,而胜利的果实便由你摘取。你能这么做,说明你还有几分可造之材,起码不像今天这么愚蠢!”赵侯瞪了赵緤一眼,续道:“寡人不出面,其实还想看看你哥哥的能力如何,能不能独自担起赵国的重任。结果呢?他很让我失望。心思太急,手段太酷,弄得赵国上下离心。居然还幼稚到以为控制了秦女便能控制秦相,便有了和魏国死战的底牌,用二十多万大军给其他几国做了嫁衣......”赵侯连连摇头,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所以你舍弃了太子,在幕后推波助澜,还安排了谢天投靠我。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这都是我自己努力布局的结果。”赵緤苦笑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太子,又坐上执政之位,竟没有受到多少阻力。此前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谋划与太子的不得人心,现在才知道,这背后有赵侯的意志。
“你的布局是我选定你的一个原因。如果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你有什么资格执掌赵国?太子的野心太大,灭魏的执念太深,不懂得路要一步步走,不明白战争的目的其实就是和谈。以你的性情还有和魏国的关系,由你出现主持和谈,最为合适。你......”
“和谈?”赵緤脸现愤怒之色,“你居然还在说和谈!你把一切都毁了!把赵、魏两国的未来都毁了!你动庄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谈?现在魏公主生死未卜,你还说什么和谈?!”
“幼稚!”赵侯压低声音斥道,“魏国现在是不得不和!就是做得再过,和谈也会继续!魏公主举兵赵宫,就算真的殒命于此,魏王也只能恨在心里,最多在谈判时增加一些筹码,万不敢和我们继续开战。至于庄周死活,就更不可能影响大局!”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把儿女当成棋子吗?你就不怕魏王发疯?!他为了女儿可以挥师入秦,如果他真的发疯,不惜魏国亡国之祸,与赵国死拼,又该如何?”
“你也太小看魏王了。他之前敢举兵入秦,那是因为他有底气,同时他也要借此打击秦国变法聚集起来的军心士气。现在他的底气没有了,他拿什么疯?用整个王族、整个国家,给她女儿陪葬吗?如果是那样,那他的王位也坐到头了。更何况寡人还有别的选择,可以联秦!就算魏王真的发疯又能怎样?”赵侯轻蔑说道。
“是。魏王发疯最多影响赵国利益,让赵国多死一些人,少分一些地。但你知道庄周发疯的后果吗?”
赵侯一怔。
赵緤缓缓说道:“他不会管你是不是君侯,不会管你血统有多高贵,不会管你有多大的权力。他会先杀你,再杀掉今天参与围攻的每一个人。就算一次做不到,也会分多次去做。”
赵侯脸色转白,想起庄周强破重围时血腥冷酷的杀伐手腕,再一次产生心悸的感觉。
“并且我不知道他做完这些会不会停止。他当然不是残忍好杀之人,但如果小公主死在赵国,”赵緤一顿,似乎不敢想象这种后果,“谁也说不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痛苦之后重新振作?或许就此颓废,一蹶不振?又或许永远沉沦于仇恨黑暗之中。如果是最后一种,那么赵国就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赵侯又露出那种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一介武夫,武功再高,最多刺驾,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赵緤冷笑道:“我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轻视他了。你把他看成一个单纯的江湖人物,其实他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我太了解庄周的能力了。他身负盖世武功,聪明绝顶,有勇气,有决断,学什么都很快。几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天之庠序的低阶弟子,靠“无类选”入学,毫无背景。现在他有百里堡,有无极山庄,有天之庠序的正统传承,有炎龙,有江湖上的巨大威望,有众多武林豪士的追随。如果他真的发疯,绝对有能力让赵国陷入血腥之中。鬼谷子曾说过,庄周神清骨俊,运格奇绝,有天人之象,贵不可言。他所见的图籍之中,只有轩辕帝、共工、商纣王、周武王四人能比之。你想想这四个人的分量,他们或为大圣,或为大魔。如果庄周成圣,必可福泽苍生。但如果他成魔......”赵緤身体前倾,深深地看着赵侯剧烈震荡的瞳孔,“你就是赵国,乃至天下的罪人!”
一股蚀骨的寒凉从赵侯骨髓中生出,让他全身陷入冰冷之中。他转头看向庄周,彷佛雕塑一般站在那儿,神色冷漠得让人压抑,不由觉得有些窒息。沉默片刻后问道:“鬼谷子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你难道认为我是编出来吓你的?”
“吓我?”赵侯强笑道,“真是笑话。寡人不管他是大圣还是大魔,他若敢弑君,就别想活着离开!”赵侯努力保持君主的威严,可任谁见了他的脸色都会觉得他的威严有些勉强。
赵緤苦笑着摇摇头,便要离去。
赵侯忽然道:“你们是好朋友,你这番不畏生死,闯宫救他,也算莫大的情分。如果真的有什么.....你想办法化解一下,别弄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听着赵侯刻意和缓的语气,赵緤冷笑道:“你是我的父亲。你布置了这番狠绝的围杀,几置庄周于死地,让小公主命悬一线,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朋友?你现在最好祈祷小公主能活下来,不然......”赵緤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