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奈苍生何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论语泰伯》
荆山，鼎湖峰，月如钩，清辉冷。
青洛与惠施站在山洞门前，警惕地看着面前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
周太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焦急道：“那庄周已成越皇，据说还获得了勾践王的神力，王剑淬体，今非昔比！登基大典就在七日之后，神君难道真的坐视不理吗？如今越来越多的武林正派汇集百里堡，沿途有人接应！赵国已彻底退出战争，韩军迁延不前，已有停战的迹象。齐、秦畏楚偷袭，无力发动新一轮攻势，之前的大好局面正在瓦解！如今人心浮动，流言纷起。甚至有人说神君怕了那庄周，打算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以致于出现叛逃者！我等不明白，神君久不出关，到底在等些什么！不少人都动了疑心，疑心您已经被人暗算了！”
青洛和惠施对视一眼，知道周太子这“暗算”两字指的是谁。神君不用邪派元老看守洞门，反而用他们两个后来投诚的人侍奉，本来就让很多人不满。如今又久不现身，他们自然受到怀疑。
洞内仍旧不发只言片语，周太子膝行而前，声泪俱下：“神君不出，奈苍生何！”
身后众人一同叩首哭泣：“神君不出，奈苍生何！”
阵阵哭喊声在山林中回荡，石门缓缓打开。
......
会稽城南部有一片山区，名为南山。当年大禹巡游江南，曾在此处大会诸侯。大禹驾崩之后，禹帝之子启立祭庙于南山深处，号为禹庙。千年来禹庙早已残破，只存遗迹，再加上山岭深邃，林麓萦纡，故而游人罕至。但今日的南山却有不同，往日寂静的山道两侧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卒，密林中晃动着侍卫们纵横往来的身影，发出一阵穿林踩叶之声，警意十足。
过了不知多久，一群人走来，缓步而行，好似游山一般。为首的是一名面目俊朗的青年男子，身穿白金衮龙袍，腰悬长剑，风仪甚美，正是年轻的越皇庄周。本来侍从们还给他准备了不少华贵的衣饰配件，但庄周不愿过于隆重，金冠玉带一概不用，绣着金线飞龙的华贵长袍硬是被他穿出一种飘逸的感觉，彷佛出尘的仙人，又似逍遥的游侠，形成贵气、仙气与侠气杂糅的独特气质。
在他身后跟着的都是越国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这些人拥有莫大的权柄与地位，但此刻跟在庄周身后，却显得格外恭敬，或听庄周说话，或答庄周问话，互相间则很少私下交谈。
站在庄周身边的是薛凌萱。她穿着一件明蓝色的华美宫裙，如雪的肌肤在阳光的映衬下有如透明一般。魏羽祺这几日都在宫中静养酣睡，没有随行。
“这里本来是没有路的。大禹派防风氏巨人一族摧山搬石，始成此道。当年那些朝见大禹的诸侯们走的便是这条路。”薛凌萱提前一天知道庄周要来南山，搜集了很多关于南山的信息，一路上给庄周介绍。<
越王刻意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看着两人同行交谈的身影很是满意。
众人行了一段路，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坪。地面上散落着很多巨石，大的有两层楼那么高，小的也有一人多高，它们安静地矗立在蓝天之下，有一种苍茫辽阔的美感。
薛凌萱道：“这些大石都是防风氏开山造路时搬过来的。据说大禹本打算在这里建一座行宫。”
庄周似乎对这些石头很感兴趣，放慢脚步，走走停停。石林面积不小，再加上庄周东走西绕，细细观看，时而还环绕触摸巨石，所以众人行了半晌，也没走到石林中心。
“登基大典就在这儿举行吧。”庄周突然说道。
薛凌萱诧异地看向庄周。众人都很惊讶。不知道庄周为什么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
“陛下，这不太合适吧。”越王试探说道。他一直以为大典会在越王宫里举办。这对他来说是彰显权威的好机会。虽说他还不能“挟越皇以令百越”，但越皇和王族关系越近，他便越有机会对百越施加自己的影响。
庄周道：“没什么不合适的。禹王曾在南山会见诸侯，我想效仿先祖。”
“吾皇圣明！选在此处可以让天下都看到吾皇和禹王之间的神圣传承。禹王有灵，必能庇佑皇祚延绵！”东越君马上借口道。他不希望越皇和王族的关系太深。所以此前还曾劝庄周搬出王宫，另立新宫。当然，如果可能，他更希望庄周能搬到东越去。这种想法在百越中带有普遍性，他们都不愿看到王族凭借越皇成就一家独大的局面。越皇是百越共主，而不是你王族的代言人。
越王瞥了一眼东越君，不好反驳。
闽越君道：“陛下登位大典，万象一新，怎能简陋？”闽越与王族是婚盟之族，可谓一荣俱荣。闽越太远，庄周又不可能去那儿登基，所以他还是支持越王的选择。
东越君不动声色地问道：“大禹遗迹，何陋之有？”
闽越君噎住，心中大骂东越君小人。
越王道：“闽越君的意思是时间仓促，担心布置得不够精细。”
吴越君是一个健壮老者，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十足，扬声道：“我们又不是中原人，哪有那么多矫情虚伪的讲究！我看这儿就很好，大气！我赞同陛下在这儿即位！”
众君长各自表态，支持在石林中举办大典的人居多。而以往一直霸道神气的扬越君如今不声不响地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众人相争，一言不发。
越王几次三番看向女儿，希望她出面劝说。但薛凌萱不愿参与到权力纷争中去，尤其是利用自己和庄周的关系影响庄周决策，所以一直不说话。越王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夫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免于无形。南山山岭范围太广，无法封锁。守卫很难面面俱到。山中藏人也更容易。更近险地，而非万全之所。”
众君长即便不想庄周在王宫登基，也不得不承认越王说得有道理。要论安全，这僻远深山之中可远远比不上越王宫。
东越君道：“有陛下神威，谁敢冒犯？”
越王忍住骂他的心情，向庄周低声道：“邪派在越国渗透得太厉害，不得不防！”
庄周想了想道：“就在这儿吧。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禹王薄饮食，卑宫室。我既效仿先祖，也当如此。这里不错，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布置。把地面弄得平整些，铺砖的话可能来不及，只要没有坑洼，灰尘不太大也就是了。至于安全问题，就由越王多多操心吧。”
众人不敢再争，尽皆从命。薛凌萱看着这些不可一世的君长们俯首听命的样子，又望向庄周很自然的表情，眼睛微亮。心道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养出这样的王者之气，说一不二，令行禁止，果然是人中龙凤。
庄周道：“再建一座祭天用的祭台，也不用太大。大祭祀。”
“臣在。”大祭司躬身道。
“打扫石林和建祭台的事由你负责，等回宫后我把祭台的草图给你。”
“谨遵陛下旨意！只是......不知陛下是否看了占星司的奏报，七天后有大雨。这......臣下不知，大典是否可以提前或者延后一天？”
“不必。”庄周直接说道。
东越君道：“石林中间有一块空地，先越君无壬在那儿修了一座小亭，起名为‘定心亭’，寓意是‘石乱而心不乱’，若陛下有兴致，可移驾休息。”
越王眉头一皱。
庄周道：“定心亭，好名字，去看看。”
众人走向定心亭，见亭右数丈之外搭了一座简易凉棚，棚下坐了三十多名华衣少女。少女们望见庄周到来，赶忙起身，盈盈下拜。
薛凌萱神色警惕。庄周疑惑道：“这是？”
东越君上前：“她们是各族君长的家眷，本来是要游山的，听说陛下要来，也不敢再乱走，就在这儿等着拜见。”
越王脸色难看。此次南山警戒他交由亲信之臣大司马刘昂负责，东越君竟然还能安排人进来？！不对，这么多女子，不光是东越一族的人，恐怕出力的不只是东越君。不过他也知道，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百越君长想嫁女与越皇，他是拦不住的。
庄周猜到东越君的意思，他之前和魏羽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被硬塞了两个妃子，他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哪还能再惹瓜葛？便说道：“拜见就不必了，让她们继续游玩吧。”
东越君说游玩本是托辞，被庄周这么一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吴越君道：“其他女孩儿想玩吧就去玩吧。但老臣有个孙女儿，她可不是来玩的。她仰慕陛下已久，就是专程来见陛下的，恳请陛下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