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乱臣
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左传桓公十五年》
于越君不答,神色安然。侍女将茶水送上,随着侍女走进来的还有三名于越君礼聘的武者。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英武男子,他是于越少主的老师,有于越族第一高手之称。于越君待三人在身后站定之后,轻轻吹了吹茶水,举杯就唇,缓缓而饮。
众酋长面面相觑,一面焦躁得想骂娘,一面又不得不佩服这女人定力非常,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端得起架子。
于越君饮了口茶,说道:“没拿到。”
堂中哗然。于越君重重放下青铜杯,发出啪的一声响。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暂时没拿到。”于越君补充了两个字。
一长老问道:“何谓暂时?”
于越君沉默片刻,说道:“我需要时间。”
相貌威武的大酋长冷笑一声:“恐怕有再多的时间也没用。君上不用再瞒。消息早都传开了。说越皇根本就瞧不上——”
于越君看向大酋长,眼中闪过犀利的光。
大酋长心头一颤,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之前温和有礼的酋长见状立即反驳道:“乱说!以君长之绝色风华,越皇怎么可能瞧不上眼!”
大酋长冷哼道:“越皇天资绝世,少年英雄,眼光何其之高?咱们君长若是年轻十岁,两人正可相配,可现在嘛......”他的心里话是现在才更有女人味,随后瞄了一眼于越君凸浮诱人的身段,却不敢露出丝毫觊觎的神色。自于越君掌政以来,族内族外不知多少人对她的美色垂涎三尺,有威逼、有利诱、有设奸计甚至还有试图用强的,但都被于越君以凌厉手腕摧破,不少人下场凄惨。渐渐地便没人再敢打这类的主意。
“现在怎样?!君长虽说年长于越皇,但论才论貌,也不见得就比魏公主差了!”
大酋长嘿嘿笑道:“那是自然,只是君长毕竟不是初嫁,少主年龄也不小了,或许越皇心有芥蒂,也未可知。”
“胡说!初不初嫁的有什么干系?就是中原诸侯,娶再嫁、三嫁之女也数见不鲜。难道越皇亲口说过对此事有介怀?”
“越皇说没说过我自然不知道。不过越皇的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我听说东越君近来选处子百人,准备送进越宫,充作女御。可没听说他选孀妇的。”
两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贬损于越君,直指她不入庄周的眼。一众君长看向于越君,眼光中多带有促狭的意味。这个女人压了他们太久了,现在终于到了翻身的时候。<
大长老看着于越君始终无动于衷的神色,咳了一声:“好了。既然越皇心有嫌隙,我们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且卢酋长有一女,年方十六,清丽可人。最重要的是且卢酋长的妹妹已经嫁与安邑段氏子为妾,安邑段氏乃魏公主的母家,说起来,也算沾亲带故。凭着这层关系,可让她代表于越族与越皇婚盟,君上以为如何?”
于越君微微皱眉,脸上现出一丝凛冽之意:“大长老的意思是让我交出君位?”
大长老叹气道:“自来婚盟必由君长直系一脉成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大长老自己的意思?”
“这是大家的意思。”
“哦?”于越君环视四周,眼神冰冷,“有这个意思的站出来,我看看都有哪些人。”
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在于越君的威压下,竟无一人敢于出头。
一个坐在角落,全程没有吭声的中年人突然说道:“共主现,越皇立。此后争利不在战场,而在朝堂。于越处于大变局之中,争多争少,向左向右,关系到于越往后几十年甚是上百年的盛衰格局。如今婚盟乃我族第一要务。凡我族人,无不以此为先。大家顾念多年的君臣情分,不愿出面与君上相忤。君上又何必相逼呢?还请君上以大局为重,与我等共渡难关。”
于越君瞟了他一眼,红唇讥讽地一翘:“我就说嘛,且卢酋长想夺君位,怎么能光指着别人出头呢?这逼君篡位,承担骂名的事还是要正主下场,不然那些跟着他的乱臣贼子们该多寒心呀。”
众人闻此尽皆变色。马上有人开口解释道:“请君上不要误会,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绝无逼君篡位之意。”
“篡位是谋反,要受凿心之刑。我等只是来与君上商议。”
“君上在位十年,功绩昭然,于越人有目共睹!谁敢行此悖逆之事?”
于越上层无一不看重此次婚盟。但大部分人都是随波逐流,乐见其成。虽然有人对女子当家心怀不满,有人想见风使舵,攫取利益,但大多都不敢公开担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
于越君见众人纷纷表态,心下先宽了几分。她本就不信且卢酋长说动了所有人逼位。虽然大长老和且卢酋长言辞凿凿,说得像让她退位已成公议一样,但其实他们是把自己人混在人群之中,要做成一种不可阻挡的“大势”。这既是裹挟众议,也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伪装。如果此时上位者心虚,没有看穿这一点,那便中了他们的圈套。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温顺的羊群,只会旁观从众而已。她刚才做的就是用鞭子吓一吓这些羊,让他们动起来。一旦动起来,就显出和那一小撮叛乱者的区别来,那大势也就做不成了。
且卢酋长见风头一转,当即正色,朗声道:“社稷重于君位。君上既无法完成婚盟,理应退位,这是于越族的兴衰大计,不容违背!我做了君长之后,如果婚盟不成,便立即逊位,绝不留恋!再说以我的德才原不足以担此重任,只是时势使然,容不得我推三阻四。便是做了君长,也是要靠君上和诸位长老酋长的辅佐。”
他站起来向众人拱手,眼中满是决然坚毅:“我愿与诸君共治于越,但求公益,不问私利!君上若怪我,等婚盟之后,我便登门谢罪,任打任罚,绝无二话!只要能让于越富足强大,多少骂名罪愆,我都一力承担!”
不少君长拱手回礼,一派为国为民的肃然气氛。此时一串轻笑声很不适宜地响起,搅乱了这种动人场面。只见于越君掩唇而笑,天然含着风情的眉角一弯,展露出些许妩媚之意:“且卢酋长隐忍十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从前倒是小看了你。造反便是造反,夺位便是夺位,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呵!既然你要承担罪愆骂名,那就说明你也知道自己犯了谋逆之罪......”她身子一倾,美眸中划过一抹厉色,语气陡然冷硬了几分,“可你也应该知道,谋逆......是要死的啊!”
众人见了她的神色,身上都感到一阵寒意。大长老严声道:“这是长老会的决议!请君长退位!”
于越君嫣然一笑:“好啊,你既然请我退位,那我就请你去死。动手。”
站在于越君身后的于越第一高手突然抽刀转身,大长老身旁的护卫们身子骤然绷直,可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刀光闪处,于越君另外两个护卫的头颅便在刹那间飞起,带血的刀刃横在了于越君白净的脖颈上!
这一下变起突然,所有人惊呆在当场。
“戚不定!这些年来我可有亏待于你?!”于越君声音变得有些尖厉。她在确定了叛乱者只是少数人之后,便准备以雷霆之势斩杀叛乱头领,有于越第一高手戚不定在,她要杀的那两人必死无疑。只要当场立威,做成木已成舟之势,余党自然瓦解。她算计已定,可没想到问题竟出在戚不定身上!
“君上待我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好。八年了,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守你,护你,我愿意把我的命都给你,但你却不愿意看我一眼——”
“闭嘴!你已经没有资格和我说话了。”于越君神色冷寂。
戚不定看着于越君幽艳动人的脸颊,眼神炙热,“我再也不会让你孤单寂寞,再也不会让你辛苦劳累!你做不了君长,我守你一辈子!”
于越君大喝道:“来人!将这逆贼斩杀!”
忠于于越君的侍卫们冲入大堂。
戚不定横刀贴近于越君脖颈,面目狰狞:“我看谁敢动!”
大长老摔杯为号:“裴氏不德,将危社稷!长老会决意将其羁押,以避君位!从者放下兵器,不从者杀无赦!”
且卢酋长、大长老一党安排的扈从们一起奔出,抽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
一道金光陡然飞出,如疾电惊雷般直射戚不定胸膛!
备注:可能会有读者没看懂题记和这章的关系,这里解释一下。题记里发生在桓公十五年的故事讲的是女婿要杀岳父,女儿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问母亲:父亲和丈夫谁更亲近?母亲就有了“人尽可夫”的回答。人尽可夫一词早已污名化,最初是没有贬义的,其实可以很好地折射出当时关于改嫁的社会风气。宋朝礼法大兴,把女子改嫁渲染得如何失德骇人,事实上时间再往前推远比宋之后开明得多。中古时(汉到唐)大贵族门阀改嫁离婚很正常,便是天子帝王,宰相重臣娶再婚女子也没人非议。女子和前夫生的子女也当自己的子女养。所以这章节里乱臣们对于于越君的攻讦就发生在这种大环境之下,言辞也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若是发生在宋代之后,那就......当然,那最开始就不会有让于越君去联姻的事儿了。不过关于“失节”思想的根源确实是在先秦就有种子了,只不过还没有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