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奈何做贼
无状无象，无声无响，故能无所不通，无所不往。——王弼《老子道德经注》<
山谷清幽，庭院精致。
镂空的隔扇外，青洛跪坐席上，低眉顺目，素手烹调小鼎，不抬头看一眼。
隔扇内，神君倚在玉几上，鬓如刀裁，眉若墨画，唇角勾起动人心魄的笑容，轻声叹道：“了不起，了不起，破而后立，当真了不起啊。白衣飘飘，御剑千里，一剑摧城，一念破甲，这等风采，连我都有些向往了，更别说天下人了。他传言江湖，约我在崇山峰林一战。如今越、魏、秦战事皆停，诸侯们又开始观望起来了......你这回开心了？是不是希望他一剑把我杀了？”
姜萱坐在神君面前，双唇紧闭，神色憔悴，身上冒出点点紫色光斑，缓缓地注入到一口水晶棺材中。棺内赫然躺着一具骷髅！
姜萱没有答话，神君早已习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可惜啊，他杀不了我，因为没人能杀死神，即便是破而后立的庄子也不行。所以我没有必要把这一战拖延到转生仪式之后，因为我根本不会失败。”
神君说罢站起身，姜萱突然开口道：“你喜欢过我吗？不是作为替代品的喜欢，而是把姜萱当成姜萱。”
神君一怔：“你这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哪怕要将你夺魂换魄，你也一言不发，现在居然愿意开口？”
“我怕我不问，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神君冷冷道：“你认为我会输给他？”
“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自信，不然何必问我？”
神君眉头一皱，俊美无暇的脸上竟破天荒地生起一丝愠色。
当神君皱眉的时候，天下诸侯没有不颤抖的，但这个柔弱的女子却毫无惧意。
“我一直在想，那个为了帮我逃婚不惜祸乱整座京都、陪我游百芳园，给我讲脂油煨笋的做法，待我温暖又和善的翩翩公子到底去哪了？”
“什么温暖和善？什么翩翩公子？那都是你的想象。我帮你逃婚是为了有朝一日借你的血肉。百芳园是她想去的地方，脂油煨笋也是她想吃的菜，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祸乱京都，那是为了帮王室夺权。”神君声如寒冰，眸中尽是冷漠。
“我知道啊。”姜萱自嘲地笑了笑，“但不管你为了她还是为了王室，你最终都是和我一起在做这些事。再说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那我吃得开心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笑？我问你喜欢什么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答？你说你好诗，好道术，好读书，好兵法，好经史，好饮酒.....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个“好”字，你不怕麻烦吗？在百芳园，我讥讽你好杀人，你又为什么向我解释，还帮我轻轻挽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神君立即打断道。
姜萱顿了顿：“我想说，你自从开始向着‘成神’目标迈进之后，你就越来越不像人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神性吧。神和人天然不容。你的神性越多，人性就越少。”
“骂完了？”
“我不是在骂你，我只是在想以前的那个你，想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神君冰冷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那只是你的异想天开，我一直如此，从来都没变过。”
“真的没有变吗？你以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要扶助周王室的，可现在为什么变成了建立神国？你讥讽孟子嘴上说着君君臣臣，却不扶助周天子，反而交好魏、齐。可你自己呢？成神之后为什么不以周天子为尊？”
神君脸色一沉：“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说着回眸扫了一眼身后。
隔扇外，青洛急忙伏地叩首道：“姜姑娘从没见过外人！青洛也没有和她说过这些！”
姜萱平静说道：“和她没关系。你别忘了，我是洛邑姜氏之女，我祖父是先朝太师，还需要别人教吗？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了？”
神君冷冷一笑：“天下谤我者多矣，加你一个又如何？你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待我回来之后，便进行转生仪式。”神君说完便向外走去。
姜萱大声道：“知道你成神之后，我唯一喜欢你的是什么吗？”
神君脚步放缓。
“是你没有忘了她！即便是神性，也没能磨灭你对她的感情。或许，这也是你身上仅存的人性。”
神君面无表情地走到青洛身边：“今日的清窍散还有两次吧？”
青洛道：“是，早晨已经服过了，青洛现在调的是中午的量。”
“我走之后，一天三次，一次不要落。”
青洛再拜俯首：“谨奉命。”
神君拔地而起，化为一道黑虹，消失在天际。姜萱闭眼，眼角泪湿，低声道：“愿此生再不相见。”
......
越国，南山，九死沼畔。
庄周面朝黄沼，伫立而望，寒风掠起，白衣如云漫卷。
不远处，马蹄声催。一支百人骑队奔驰而来，在距离庄周百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美丽女子翻身下马，一个人走向庄周。
庄周也不回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于越君走到庄周身后，款款下拜，嗓音温柔：“陛下。”
庄周回过神，目光仍停在沼泽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妾身知道，陛下一定在这儿。”她看向庄周的背影，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疼，又补充道：“请陛下节哀。”
庄周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于越君心中一涩，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难道在你与邪君一战之前，我就不能见你一面吗？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临时找庄周在意的话题应对：“陛下可以追封魏公主为皇后，丧事以国丧——”
庄周霍然转身，眼神一厉。
于越君从没见过庄周这样严厉的眼神，惊慌道：“陛，陛下......”
庄周没有在这张美丽的脸上看到心机阴谋的痕迹，眸中厉色消融，叹气道：“不怪你，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听说越侯夫谭时曾遣人特制长竿测量沼泽深度，结果竿没而沼不见底。”
于越君道：“是这样，故老传言：九死沼沼深过海，千仞不足以极其深。”
庄周挑眉道：“千仞不足以极其深？我看未必。”
于越君没来由得有心慌，解释道：“乡野传言，做不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