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后记:故事、故事后续以及故事之外
(一)剑影与无情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的这首《侠客行》名气太大,以致于不少人都把前两句当成李白的独创,而不知它真正的出处是《庄子说剑篇》。
《说剑》开篇便是:“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
三千剑客,日夜击剑,画面感实在很强,整个氛围一下子就渲染好了。
然后便是庄子见赵王,王问:“子之剑何能禁制?”
古文一字便是一词,“禁制”的含义就是阻遏(禁,也就是守)、制服(制,也就是攻),简单说就是问剑术攻守如何。赵王的意思是要让庄子讲一下自己的剑击技巧。
结果庄子直接说:“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十步之内便杀一人,横行千里也无人能挡。(顺便一提,电影《英雄》里,无名的十步必杀剑招也是化用的这个典故。)
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以前汉武帝读司马相如的《大人赋》,觉“飘飘有凌云之气”。我读《庄子》,则觉侠气与仙气并生,见满纸刀光剑影与一往深情。
刀光剑影不难理解,因为《庄子》这本书实在是太适合玄幻武侠了。
不说内容,仅看题目,《逍遥游》、《大宗师》、《人间世》、《应帝王》、《天道》、《秋水》、《渔父》、《列御寇》、《天下》......光脑补便是一出磅礴大戏。至于其中理趣之玄奥,器识之宏大,文辞之壮丽,更非一般子书(指经史子集中的子部书籍)能比。<
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推崇《庄子》“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
“莫能先也”就是“谁也比不上”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论文章,先秦诸子百家里以庄子居首。
此言绝非夸张,而是公允之论。
上面说的是刀光剑影,至于一往深情则需要多解释几句。事实上,庄子一直是提倡“无情”的。
在讨论这个话题之前,需要说明的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庄子》分为“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一共三十三篇文章。这三十三篇并非都是庄子一个人写的。
学界一般认为《庄子》内篇“七篇”是庄子亲作,至于外篇、杂篇都是庄子弟子以及庄门后学所作。但事实上根本没有确证。除了少数篇目比如《天下篇》明确提到庄子时代之后的人物从而能确定非庄子所作之外,大多数篇目的作者都无法确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庄子》这本书成于众手,绝非一人所写。所以,当我们谈论庄子的时候,首先要意识到,我们在谈论一个由三十三篇文章汇聚而成的“精神符号”,而非是某个特定的人。
确认了这点就可以放心引用庄子的观点了。庄子的无情论很出名,也很刺眼。他提倡“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妻子死,庄子鼓盆而歌;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
如果不顾前后文,单挑特定的几句话出来,很容易对庄子产生误会,然后对他的“无情论”做浅薄化的理解。其实庄子说得很明白: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庄子主张的是顺应自然,不以喜怒哀乐伤身。而不是说冷酷无情。这个观点有一部分是针对儒家来的。儒家重礼,生死嫁娶规矩甚严,尤其丧礼悼死,致哀必哭,已成定文。庄子很反感这种强迫固定感情的做法。他认为“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意思是悲哀在心,外在的这些礼节都不重要。所以他在《渔父》中说: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
从这里就能看出,庄子说的“无情”是什么呢?是“无虚妄虚假之情”,而非冷酷无情。不过早有人以庄之矛,攻庄之盾。火力主要集中在庄子鼓盆而歌的事上。
比如晋代大才子孙楚说庄子这是“殆矫其情,近失自然”。王叔岷先生也评此为“鼓盆而歌,自是矫情。”
矫情这个词我们现在都用烂了,其实在古代是一个很严肃的词,特指“扭曲性情”。孙楚等批评者的意思是:你庄子不是说要任其自然,要真吗?那你妻子死了还唱歌,这就不自然,不真!
关于鼓盆而歌这件事可以在两个层面上理解,首先这个故事记载在《庄子》“外篇”中的《至乐》一章。事情真假暂且不论,单从写作性质来看,这是书中常用的寓言手法。说白了,就是要借这个故事来引出道理。什么道理呢?庄子说死生其实是像季节那样循环的: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所以妻子只是进入新的循环之中,而不是真的死了。用庄子的原话就是:“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偃然”就是很安然的样子,寝就是卧或者睡,大白话是:我老婆啥事没有,睡得好好的,我跟着嗷嗷哭,没意思吧。
道理很明白,但有几个能想得开?
生死是《庄子》这本书中的一个大主题,很多篇目都在探讨“死亡”这个话题。纵观全书,鼓盆而歌这一段对生死思考的level其实不高,在整本书里处于中下吧。并且我怀疑这本就不是庄子的手笔,不说文风、叙述视角这类东西,单说故事,我觉得他在这个话题上未必会拿自己做故事主人公。
上面是从写作的角度来分析的,现在抛开外围因素,就事论事来看。沈复的理解就不错。
沈复的妻子芸娘死了之后,他很伤心,找了个寺庙住下,读《庄子》派遣苦闷。然后他就理解了鼓盆而歌这件事:“乃知蒙庄鼓盆而歌,岂真忘情哉?无可奈何,而翻作达耳。”
“作达”就是“作达观”。沈复结合自己的经历,认为庄子是无可奈何,所以只能做达观。
天下事,一遇“无可奈何”,最是苍凉。
甭管多大本事,当说出这四个字来,便宣告了认命与失败。这让我想起阮籍在和人下棋时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与他下棋的人马上终止棋局,阮籍不允,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三斗,举声一号,呕血数升,废顿久之。”
别看阮籍伤心得吐血,但他的行为在当时受到了很大的非议。因为母丧是绝对不能饮酒吃肉的!
但阮籍饮酒下棋如故,后来又在葬母时“蒸一肥豚”。豚也就是小猪。
阮籍为什么这么做?
盖遇无可奈何之事,故特作达观,以放肆不近情理之行,欲遣心中块垒也!
阮籍是这样,庄子也是这样。
庄子讲忘情,但我以为,真正薄情之人,不必忘情。唯深情者才需忘情。
什么人才要被提醒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就是不易相忘的人。
什么人才要反复标举忘情无情?
那就是深情的人。
无情者根本谈不上忘情,只有深情的人,对“情”字体会特为深邃者,才能想要忘情无情,继而琢磨出忘情之道、无情之妙。
唯其不能,所以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