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神君归来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楚辞招魂》
一间石室内,周太子姬定、巫王、任公子、圣堂堂主曹天道、义堂堂主孙俊凡五人正各自静坐等待,侍琴、侍剑站在姬定身后。这个房间与大厅相距很远,用花岗岩打造,外墙有两层,中间还加了陶土,用以隔音。如此一来虽然听不到那死亡之乐,但也不知道外面情况究竟如何。<
乐旷本为纵横术高手,与任公子、巫王、庖丁齐名。为人痴迷音乐,曾言:“食可无肉,寝可无榻,然生不能无乐。生而无乐,与死无异。”又说“人皆知神君有四绝——貌绝、才绝、武绝、智绝,唯我知其有五绝,琴绝。五绝之中,以琴为首。世人多矣,唯我能知其琴绝,此乃又一绝也。”
一次欢宴,庖丁新学吹笛,为众人助兴,乐旷接连摇头,公开指摘他:“失律之处有五,此尚小错,唯气韵嘈杂,格调卑下。”庖丁大怒,反唇相讥,两人最后动起手来,过了百余招不分胜负,被众人拉住。庖丁当时断言:“乐旷溺于音律,有损武道。数年之后,便非我敌。”没想到乐旷这十九年来在道术上独辟蹊径,走出一条“以乐证武”之路,开辟了武学中的一番新天地。邪君败后,他隐去姓名,投入五义宗门下,发誓要掌控五义宗,为邪君复仇。凭借着一身卓绝武功,最终威服各堂,坐上了宗主之位。若是庖丁在世,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有乐旷出手,这次伏击就成功了一半。再加上铁厅实是由众多能工巧匠精心设计的回音室,编钟也是在乐旷的多次试验下,用八种金属混合制成。几者搭配,那铁厅便是死地,应该算是万无一失。但毕竟此事牵涉甚大,周太子等人又不知厅内情形如何,心下难免惴惴。
轰的一声,石门被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披发修眉、身穿软纱袍、手戴白色丝手套的飘逸男子,神情沉静。
众人都站了起来。
姬定声音颤抖:“乐宗主,成了吗?”
......
大厅之上,尸体已被连串排列在地面上“魄”字的周围。每一具尸体旁点着一支蜡烛。巫王面前摆着一个小铜鼎,里面有从这些尸体身上割下来的头发、指甲。他手持桃木枝,跳着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以汝之血,供彼之躯。茫茫汤汤,彼来汝去。”
双臂一张,厅内烛火大盛!尸体中的伤口开始流出血来,向“魄”字笔画的沟壑中汇集!巫王舞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厅内不知哪来的冷风,嗖嗖作响,烛火也开始飘忽不定,汩汩的鲜血渐渐填满“魄”字,宛似血池一般。旁观的几人都有不寒而栗之感。
巫王沙哑的声音叫道:“沉刀!”
周太子将蚩尤刀掷入血池,血池中如开水般沸腾起来!
巫王唱道:“幽室已开兮,天清日白。
出宿有期兮,物始含胎。
生汝骨骸兮,一如婴孩。
还汝血魄兮,魂兮归来!”
刷!所有的蜡烛一起熄灭!一个浑身赤裸的人从血池中站起,血液从他光滑紧致的皮肤上顺势流淌下来!如倾泻的泉水。
他身材修长健硕,宛若一尊雕像。与这样完美身躯相配的是一张绝美的脸,棱角分明中蕴含着些许温柔,气宇轩昂中又混着一丝玩世不恭。明媚而冷峻,优雅而妖娆,这些迷人又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达成了一个完美的平衡,他比周太子多了许多男子气概,比任公子多份高贵雍容。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病态。黑发未束,直直得披散下来,更让他平添了几分邪魅之态。
那乌黑深邃的眼眸似乎能轻易看穿人心,目光冰冷、沉静、矜贵,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王者之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让人熟悉的,独出世表的孤傲!
他微一抬手,那柄同样冷艳孤高、同样大逆不道的蚩尤刀从血中跃出!飞回他的手中!
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做蚩尤刀的主人?
厅内所有人一起跪下,高亢的叫喊声回荡在大厅内:“神君归来!”
山林幽森,一股山泉清清洌洌,顺着无数小石,斜斜地流淌下来。两个少女正在用皮囊袋盛接泉水,一个身穿红白锦罗衣,明媚娇艳,正是魏羽祺。另一个着淡白粉衫,清婉可人,是公孙怡。少女身后不远处,四匹马系在树下,赵緤递给庄周一块干粮,道:“你好歹吃一点。”
庄周站起了来:“走吧。”
赵緤拉住庄周:“坐下!你好歹等两个姑娘打完水。再说,连跑两天,马也受不了了。”
此时不远处出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两人循声探去,见山岩之下,横尸遍地!
四十多个天之庠序弟子被一百多人围住,相斗甚急!天之庠序那边几乎人人带伤,中间似乎还躺着一个人,由几位弟子守护,面目看不甚清。兵家掌门楚宸满身血迹,衣衫破烂,剑法散乱,眼看便要支持不住!
八家会武,楚宸力主要杀庄周。后来庄周去不测潭救魏羽祺,楚宸又对他恶语相向。这些场景庄周都历历在目。但见楚宸脚步虚浮,受四个好手围攻,马上要死于剑下,不由起了侠义之心。更何况被困弟子中也有道家弟子,他曾答应过师父要照看他们,如何不救?想及此处,拔出属镂,冲了下去!
赵緤见庄周动手,激动得热血沸腾!他早就想看这样的场面了。也拔剑跟在庄周后面。
三柄长剑刺来,庄周属镂一翻,三剑齐断。
背后一刀一锤,势挟劲风,向庄周砸来!庄周一个起落跃过,又被三人拦住!
庄周见对手个个勇悍,再拖下去那几个道家弟子恐怕不能幸免,大喝一声:“你们让是不让?”
对面持剑的汉子道:“哪来的毛贼,也敢来管闲事?”
金光一闪,那汉子脖颈一道血痕,到地而亡。余众发喊冲了上来,庄周属镂疾飞,转瞬间击倒十数人。他内功奇高,出剑奇快,随手出招,对方便抵挡不住。冲入战团之中,无人能接得了他一剑,当真是所向披靡!
楚宸被四个剑客围在中间,仗着纯钧剑锋利,逼开正面之敌,背上一痛,又中了一剑,长叹道:“罢了!”挥剑便要自刎。
只听一声:“不可!”一个少年飞身而至,一剑荡开纯钧,是庄周!
“你......”楚宸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四人趁庄周背对,四剑齐出,分指庄周全身不同方位,剑路凌厉,绝非一般庸手!
“小心!”楚宸叫道。
庄周身子一转,点字诀使出,啪啪啪啪四声,四人长剑齐落,手腕都被属镂点折!四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捂着手逃开。
楚宸心中惭愧,想道声谢,却见庄周反身继续冲杀,他步法奇快,在人丛中穿插来去,左刺右劈,一连刺倒三十多人。敌方见他势不可挡,尽皆退散。
曹天道喝止众人,心想:“如此武功,真是旷世少有,我呆在南海多年,竟不知道江湖上出了这么一个大高手,需得任公子他们前来。”向庄周拱手道:“敢问高姓——”说道一半,便即住口,目光停在属镂剑上,叫道:“你......你是庄周?”声音充满了惶惧之意。
赵緤缓步走出,得意地说道:“丰山险道,大魏王宫,一剑纵横,翩若惊鸿。你说是谁?”
曹天道身后众人呼啦一声,退出几步。曹天道强作镇定,说:“庄少侠武功盖世,我等素来仰慕。当初天之庠序把你革除出门,武林同道,无不愤慨,今日是我们五义宗与天之庠序间的梁子,少侠既不是天之庠序的人,还望不要插手。”
在场的天之庠序弟子除赵緤之外皆是高阶以上,人人都回想起当日触穹峰上一起逼杀庄周的场景,心下一沉。不少人暗暗后悔,如果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就好了。楚宸心中隐隐觉得,若是当初不革除庄周出门,西陵一战,怎会一败涂地?!此人本是自邪君之后,学校最杰出的弟子,当成为我派未来之希望。而我们却自去臂膀,难道真的是做错了吗?
庄周略作沉吟,道:“我虽非天之庠序中人,但不能坐视伤者被人赶尽杀绝,不闻不问。若你所杀之人,乃大奸大恶之徒,我可以不管。但若有人恃强滥杀”,庄周扫视曹天道等人,人人心里一凛,“那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敢问阁下,这些人因何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