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是非曲直
雩，讲于梁氏，女公子观之。——《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庄周急忙别过头去，魏羽祺当时便要发作，被庄周拉住，使了个眼色。那女子瞧也不瞧两人，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走到雅座前坐下，吩咐道：“捡几样河鲜，几样野味，酒要菊花酒。”
掌柜的道：“是，马上让庖厨准备。”
这女子便是无极山庄庄主司婴的外孙女李可人。她身兼濮阳李氏与顿丘司氏两大家族的宠爱，从小便在朝暮阁里阅览武功秘籍，四岁学拳，七岁学剑，十三岁即能与鲁国第一剑客曹润斗上一百招不分胜负，天赋之高，几乎同于司婴长女司婉云。
魏羽祺见她斟酌自饮的模样不禁有气，向庄周道：“你这表妹气派可真大，要不要上去认亲？”
庄周摇头苦笑，心道：“现在相认，徒惹尴尬。还是看看再说。”
没一会儿，又一个带剑侍女走了进来，向李可人恭恭敬敬地禀道：“少庄主，邓家要开席了。”
李可人冷笑道：“好得很。”带一行人走了出去。
庄周、魏羽祺心知有异，也结了账，远远地跟着她们来到一座大宅前，门外车马不少，四个下人正在迎客，李可人的侍女高声道：“无极山庄少主，前来贺寿！”
门内快步走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锦服青年，眉宇之间甚有英气，满脸笑容：“少庄主快请！贵客前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心中暗喜：父亲的面子真大，竟让顿丘司家小姐亲自来贺！
庄周见表妹进了门，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跟进，魏羽祺道：“你瞧我的。”走到门前大声道：“安邑段氏，前来贺寿！”
锦服青年奔出，见一对少年男女站在门口，男的清逸俊朗，女的明艳绝丽，心中纳闷儿，父亲什么时候和这等贵族攀上了交情了？当下不敢怠慢，热情结纳，安邑段氏乃魏羽祺母家，所以全由魏羽祺应对寒暄，庄周不知段家掌故，听着两人交谈，并不插话。
这青年姓邓名业承，乃“英胜镖局”总镖头邓铭的独子。邓铭武艺高强，豪爽好侠，交游广阔。一生走镖，从来不出差子，人送外号“铁胆金刀”。河内一带，黑道人物见邓字镖旗都要退避三舍。今天是邓铭的七十大寿，邓家大张筵席，河内有名的武学方家来了不少，大厅中嘉宾满座，甚是热闹。庄周见魏羽祺强装老成，依照武林规矩与座旁诸人叙礼问候，不禁暗觉好笑。
邓老镖头身材魁梧，发须皆白，面前红光，向众人把盏道：“诸位朋友——”
只听一个又娇又冷的声音道：“不敢当，敢问老爷子何谓朋友？”
众人纷纷看去，原来说话的人正是李可人。
魏羽祺低声向庄周道：“你表妹又要惹事了。”
邓铭一愣，随即微笑道：“原来是无极山庄的女公子，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请多多宽恕！承蒙司庄主看得起，当年小老儿还有幸喝过您的满月酒，如果女公子不嫌弃，那小老儿也不怕高攀啦，我们两家就是朋友！”
庄周心道：到底是做镖局的，场面话说得滴说不漏。
魏羽祺略一皱眉，正式场合来说，只有诸侯之女方能称女公子，邓老头儿也捧她太过了。
李可人道：“好说，既是朋友，那就要全朋友之义。我们门下有个不成材的下人，被老镖头的高徒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学艺不精，原也怪不得旁人，但如果传扬出去，说我们无极山庄任人欺凌，那外公一定会怪我。”
众人心里一沉，哦，原来是找场子来的。但今天是邓老爷子大寿，你们司家再厉害，也该给人家留些颜面，又何必当众相逼呢？有的人则以为是小姑娘沉不住气，顺口问了出来。殊不知这是李可人特意为之。她在顿丘一直如公主一般，从来无人敢违她的意。她把下人被打一事视作奇耻大辱，这次就是要当众报仇，以收杀鸡儆猴之效。
邓铭江湖经验丰富，在李可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猜到她来者不善，所以特意提起满月酒之事，一来是拉交情，二来是暗示她，自己和老庄主说得上话，让她行事多些顾忌。谁道这小姑娘见招拆招，居然也拿老庄主做挡箭牌。自己家是做镖局生意的，儿子名声不够，以后路还长着呢，这司家可万万不能得罪，便道：“是谁伤了人？自己站出来。”
一个身穿蓝色布袍，神情粗豪的男子走了出来，道：“师父，是我。”
李可人道：“你敢认最好，叫什么名字？”
“刘大宽。”男子傲然道。
邓铭道斥道：“你这小子，如此好勇斗狠，看我不教训你？”转向李可人说：“女公子，这是我的第四弟子，年纪小，不懂事，我一定重重责罚，令门客的伤怎么样了？等这宴席一了，我就带这逆徒去府上赔罪。”
“赔罪什么的倒也不必，他断了我下人三根肋骨，自断三根手指也就是了。”
众人都觉把人打伤了该当赔罪，但这断指未免太过。邓铭知此事必有内情，不动声色地说：“你这逆徒，为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刘大宽跪了下来，道：“师父，弟子前日路过顺福里，见到一人用木棍殴打一对老汉老妇，老汉的小孙女扯着他的裤腿苦苦哀哭，反被他打了几个耳光。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敢拦。我问那人，光天化日，为何打人？那人掏出债券，说他们欠钱不还。老汉道：‘借的钱早就还完了，但他们欺负我们不识字，把利息定成十分之五，再加上他们借粮食，用小斗借，大斗还，两相叠加，这才误了换钱日期，要宽限几天也不行，原来是看上了柔儿，非要带走抵债，可柔儿才十岁啊！’我听到这儿大怒，要替老汉一家还钱，那人竟不许，还警告我别插手无极山庄的事。弟子气不过，便和他动了手。”
庄周心情甚为低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表妹如此跋扈，这下人也是有样学样。无极山庄，这四个字听来甚是刺耳。
李可人冷笑一声：“空口白牙，说得未必是实情。”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还有杨老汉一家，顺福里的乡亲们也能作证！”
邓铭道：“那你出手也该有些分寸。”语气已颇为温和。
魏羽祺噗嗤一笑。庄周听这话里话外，竟有嘉许弟子之义，不由得对这位老镖头生出好感。
刘大宽磕头道：“是，弟子失了分寸。”
李可人道：“所以你是不准备断指了？”
众人一听这话，均觉李可人太不讲理。既然是手下有错在先，怎还能要求别人断指？
邓铭脸色沉了下来，心想司家少主，如此不识好歹！
邓业承知父亲心意，便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家远来是客，别因为这些不愉快的事坏了交情，咱们先开宴，待吃饱喝足后，再商定此事如何？”
李可人冷冷地说：“他不断指，这宴今天也别开。”
众人都对李可人大为不满，但碍于顿丘司氏与濮阳李氏的威势，都不敢开口。魏羽祺道：“这么不讲理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李可人回头扫了魏羽祺一眼，目光如刀子一般。魏羽祺满不在乎，把头抬得高高的。
邓业承强压怒气道：“少庄主，这实在有些说不去，你家下人行止有亏，如何怪得我师弟？”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错了？即使下人做得不对，也自有我无极山庄管教，用不着外人插手。”放债是无极山庄的产业之一，那下人收债确是禀命而行，但打人和强夺人口却非李可人授意。李可人此时已知下人在外面狐假虎威，但让她当众认错，比杀了她还难受。更可况她认为刘大宽擅自出手，就是不买无极山庄的账，若是轻轻带过，岂不是自损威风？
邓铭向刘大宽道：“你起来回话，今日这么多武林同道在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李可人冷笑一声，身子忽地窜出，一掌打向邓业承，邓业承武功也不弱，但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动作又是如此迅捷！她身形甫动，掌风已至，眼见这掌要拍到胸前，背后一紧，已被邓铭拉开。
李可人身子一转，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啊的一声，李可人收剑回鞘，鲜血流了一地，三根手指赫然散落在地上，刘大宽右手三指已被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