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传道
孔子即殁，弟子思慕。有若状如孔子，弟子相与并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盘纡山下，五十名骁骑列队而立，沈子克躬身抱拳，庄周神色憔悴，坐在地上运功，魏羽祺面含薄怒，冷笑道：“好啊沈将军，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末将不敢，只是大王有命，只能遵从。请殿下上马！”
“请殿下上马！”五十名骁骑一齐道。
魏羽祺担心地看了一眼庄周，他拼着一口气强撑到仁圣宫，又不愿在山上多呆，急着下山，途中牵动内息，现在内伤复发，可如何是好？
庄周睁开眼睛，说：“我在这儿，谁也带不走她。”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
魏羽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沈子克道：“驸马武功高绝，我们自然都不是对手。但王令不可违，只好请驸马指点了。”
魏羽祺叫道：“沈子克，你敢以下犯上？”
沈子克道：“末将不敢，回宫后自会向殿下谢罪。”一挥手，骁骑冲上来围住三人。忽然一阵大风刮起，直吹得飞沙走石，尘土蒙蒙，众人都以手遮面，睁不开眼睛。人人都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失足就被吹飞。
庄周紧紧拉住魏羽祺的手，两人靠在一起。此时平地里生出一股旋风，把两人带到空中，魏羽祺虽然惊慌，但握着庄周的手，并不害怕，心想：只要两人在一起，天大的事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两人被吹到小溪旁的一片草地上。大风仿佛有灵性一般，将两人轻轻放下。绿草丰密柔软，阳光温暖如昔，蓝天似洗，云轻如棉，溪水哗啦啦地轻轻流淌，如同唱着一首安静的歌谣。两人恍惚处于仙境之中，只觉人生美好，不过于此。
一位老者乘风而来，缓缓下落，身材高瘦，鹤氅大衣，正是东郭子綦。庄周下跪叩头：“小子叩谢前辈救命之恩。”
“有公主在，骁骑不敢杀你。算不上救命。”东郭子綦淡淡地说。
“不，晚辈说的是八家会武那天，触穹峰祭天台上的那阵风。”
“那叫驱风术，是先师列子所传，我现在说，你记着口诀——”
“前辈，你这是？”庄周惊奇地看向东郭子綦。
“救命之恩你不报了？”
“前辈尽管吩咐。”
“我的吩咐就是——你记着口诀。”
驱风术是道家武学中的一门神功，乃关尹子依老子之言所创，向来讲究“不立文字，非得其人不传”。自列子死后，天下便只有东郭子綦一人会此法术。口诀四千余言，深奥难解。他一句句向庄周解释，并不避讳魏羽祺。魏羽祺刚开始还认真旁听，待听到什么“游乎风穴，归乎八荒”，渐渐地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闻到一股浓郁的焦香味道，见地上已经架起了火堆，一个金色罗盘悬在火焰之上，罗盘上托着三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东郭子綦还在和庄周讲着口诀，右手小指、食指朝天。
魏羽祺笑道：“道家的‘罗经咒’好妙！不过这鱼已经烤焦啦！”
东郭子綦道：“这方面我确实不在行，那你教我烤鱼，我教你们罗经咒好不好呀？”
魏羽祺拍手道：“好！一言为定。”
吃完烤鱼，东郭子綦便给庄周疗伤，庄周察觉到他的内力绵远悠长，虽不如任公子般强劲，但和巫王在伯仲之间。得此等高手相助，激发起庄周本身的雄厚内力应和，没过一个时辰，便逼出淤血，大感舒畅。东郭子綦感受到庄周这一身惊人的内功，实在万章之上，不禁大为欣喜。紧接着，他便要传授两人罗经咒。若是庄周自己，得恩已多，怎么好意思再求法术？但他不忍扫魏羽祺的兴，便道：“前辈休息一下再教不迟。”
东郭道：“你如果真的体谅我，便坐下好好听我说。道家法术也需要真气为助，但运气的方式、目的，与儒家全然不同。总的来说，儒家是以体内真气直接击敌，而道家则以体内之气寻求引导体外自然之气的相应变化，再由这自然之气击敌。所以儒家重储气、养气，道家重引气、导气。儒家讲吐纳，道家讲导引。儒家云‘府内坚实，内以养己’，道家说‘虚执环中，外以同天’。儒家批评道家‘机巧忘本，博而寡要’，道家讽刺儒家‘形神骚动，劳而少功’.......”
魏羽祺心中打鼓，用烤鱼换罗经咒，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吗？用得着这么认真？还真当上正课来教啊！还有不是教罗经咒吗？讲这么一大篇儒、道之辨要干嘛？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东郭子綦教的不是罗经咒，或者说，不只是罗经咒，而是道家法术的基础与精髓。从运气、罡步、导引，到念咒、掐诀、画符，一一演示剖析，悉心指点，遇到过于艰深、不易领会之处，东郭便让他们先死记硬背，然后接着往下讲。魏羽祺嫌弃枯燥，时常溜号，又在道家武学上没有过人天赋，有时动作做不出来，有时法咒念得囫囵吞枣，东郭也不强求，唯独对于庄周却要求甚严，时时督促。
魏羽祺一看东郭对自己极为宽和，索性更加随心所欲，后来发展到授课之时去散步、捉河蚌的地步。一次饭后，庄周劝她道：“东郭先生是难得的名师，又悉心教授，你该好好用功才是。”
魏羽祺从小时起，老师一大群，不管是道家、兵家，儒家、法家，都任她挑选。文学音律，品酒骑射，她想学什么没有？所谓“多则不惜”，“数见不鲜”，因为得到太过容易，所以养成的性子反而不如庄周好学专注。像庄周小时候痴迷《道德经》，阴差阳错悟道，除了他本身天赋之外，也是由于他从小无书，好不容易得到一卷，自然当成宝贝。若是庄周当年有魏羽祺十分之一的书籍，那他恐怕就不会如此钻研《道德经》了。
魏羽祺莹白如玉、嫩若凝脂的脸上绽出一个惫懒的笑容：“你学得比我快上十倍，我怎么好拖你进度呢？再说了，你学会就行，我就不凑热闹了。”
庄周还要再劝，魏羽祺神秘兮兮地道：“还有，你没发现他就是来教你道家法术的吗？这几天根本也没找我学烤鱼呀。当然啦，要是真来学，我也未必能教得好，你是知道的，我擅长点评，至于实际操作的话，嗯......”魏羽祺像老学究一样微微点头，“有待提高，有待提高。”
庄周忍俊不禁，戳了下魏羽祺的额头：“你呀！”便也不强求她用功了。
庄周本有大禹所传道术根底，再加上真气强足，聪明颖悟，一点就透，进展奇速。东郭子綦看着庄周在空中画出一个白色圆盘，闪闪发亮，心道：“初学乍练，一出手就是第二重结印，也不枉我一番心血。”两人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一晃已过了十二天。
这一日清晨，东郭子綦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简交给庄周：“这是我写的一些关于道家武学的心得，还没有名字，就叫《东郭子》吧。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这辈子籍籍无名，是没机会像孟子一样称‘子’了，不过我名字里带着一个‘子’字，如果将来有人非议，就说这书本来要叫《东郭子綦》，可綦字难写，所以就省略了。”
“子”在当时道术界里的最高尊称，唯有卓然成家、一代宗师方能称子。称子就代表着流芳百世，受万众敬仰。武林中人，无不以称子为至高荣耀。当年孔子弟子有若儒学精深，武功高强，又与孔子相貌相近，孔子死后，有学生称有若为“有子”，有若大怒：“我于夫子，乃丘垤之于泰山，行潦之于河海，汝速退，无污我耳。”墨子首徒禽滑厘，死前问弟子，自己能得“子”之称否？众弟子不敢答，禽滑厘道：“我门下无谄谀之人，甚好。”微笑而逝。中墨巨子宋离年七十，机关术出神入化，仍不足以称“宋子”，而南墨巨子田襄，曾自称田襄子，成为当时笑柄，后向江湖致歉，称是弟子误传。称子之难，可见一斑。
庄周道：“不，您潜光隐耀、藏锋敛锐，是深得道家隐退之旨！否则凭您的武功，早就扬名四海了。”
东郭子綦黯然道：“庄周，你还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