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玖
圆玖
几周前,乍闻胡明玉之事时,阮静筠确实有过短暂的怀疑与迷茫,甚至还在夜深人静时,大哭过一场。可等彻底冷静下来,平日里傅斯乔是如何对她的点点滴滴便不停在脑中闪现,想到这里,阮七小姐便觉得,真相不该是他人所讲的那样。
这些东西,她都可以去“眼见为实”,但无论如何,阮静筠都很清楚,在她这里,“相信”不是“谅解”,更并不代表着“不会生气”。
“傅斯乔,我虽不晓得当初你是在何种情况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帮袁衡恪担下这桩事。但你任其发展时,是不是满心以为,即便有一日这些东西被摊开在了我的眼前,只要你速速把真相讲出来,证明了自己清清白白,我便会觉得“那没事呀”,然后自然是皆大欢喜?”
眼眶泛着红,阮静筠注视着身侧之人,道:
“可是,我现在告诉你,傅斯乔你想错了,大错特错。
“从我选择相信你的那一刻起,问题的重点就已经不是你与胡明玉到底是什么关系了。而是……”
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没再继续讲下去,而是突然转问说:
“傅斯乔,你是不是早就心知肚明,我对那些所谓的候选人一、二、三号,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今日那副爱慕陆绍仁的模样,也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阮静筠几乎全然肯定,他一定什么都晓得,可傅斯乔却含着无奈,答她:
“小筠,面对与你有关的事情,我恐怕无法像你以为的那样冷静。”
否则中午时,明明晓得阮七小姐绝不可能看上像阿绍那种花花大少,他又怎会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好使他彻底断绝对她的遐念。
阮静筠因他出乎意料的“示弱”,突然晃了下t神,但愤怒很快又重新占了上风,她擡手便小手包砸在他怀中,大声质问:
“傅斯乔,在你看来,我就是个眼瞎心盲的蠢货,连陆绍仁那种花名在外的浪荡子都能轻易骗走,是不是?!”
不让他辩解,她狠咬了一下后槽牙,当即开口道:
“好,很好!
“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我故意演出来给你看的,不知道阿乔哥哥听完之后,此刻觉得高兴吗?再去回想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糟心事,你又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劝慰自己,其实并没有关系?”
当然是“不”,只是傅斯乔还没有将答案讲出口,阮静筠又道:
“你傅大少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也许可以,但我阮静筠小肚鸡肠,平生最爱小题大做,所以,我不行!
“只要想到你正在为另一个女人心软,哪怕只有一丝半点的可能,我也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而这份生气,我绝对不要一个人默默吞下去。只好以牙还牙,让你亲自体会体会!
“阿乔哥哥,你现在体会到我有多难受了吗?”
自然是“深刻体会”。
这段时日,只要一想到她讲自己要去追求“自由恋爱”,傅斯乔只觉如蚁噬心,微小的疼痛分分秒秒不断累积,以至于他恨不得立刻剥夺阮静筠住校的权利,然后每日接送她上学,牢牢盯住出现在她身旁的每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
从前,傅斯乔总是觉得自己要给阮静筠的必将是完全的自由,其中当然也包括任她选择结婚的对象,因而在将阮七小姐从临城接出来前,即便心中郁闷,他仍是选择同意将婚约先行取消。
可直到此时,傅斯乔才晓得,自己之所以敢这样做,不过是因为那会儿的他尚自大到坚信着,无论怎样,阮静筠必将选择自己。但是现在,他显然已经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也彻底丧失了这份日积月累,直到以为“理所当然”的自信。
偏人在患得患失时,最是容易生出的无穷无尽的心焦,而愈是心焦,便越是难以冷静判断自己的处境,因而就更要继续胡思乱想。
这便是阮静筠在晓得“胡明玉”的存在后,陷入的恶性循环。哪怕她再劝说自己相信傅斯乔不是会“脚踏两只船”的人,可仍是难以摆脱心绪难宁的困境。
如今,傅斯乔吞下了阮七小姐给予的“教训”,自然也领会了她的“难受”,念及此,他伸手想要揽过身侧的女孩子,好好同她道歉,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不料阮静筠一边后退着朝角落躲开,一边用力挥开他的手,道:
“以上那些话,是我原本想要等到亲眼见过胡小姐,确认一切真的只是误会后,与你摊开来讲清楚的东西。
“可惜,事情与我料想中的好像并不完全一样。直到刚刚,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有误会的其实是我自己。”
她伸手抹去眼眶已经噙不住而顺着面颊滑落的泪,沉下声音质问他:
“傅斯乔,你就那么喜欢当别人的“救星”,是吗?”
“小筠,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嘴角勾出讽意,阮静筠说:
“将我这个被锁在家里十几年的井底蛙拯救出来,傅大少是觉得不够满足你的英雄主义吗,所以才没忍住,又向“不幸沦落风尘的可怜少女伸出了援手”?”
这句话并非阮七小姐自己编造出来的,而是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一条对胡小姐的采访。彼时看过后,她便已觉得如鲠在喉。
但其实,在傅斯大少进门之前,因胡明玉脉脉含情的讲述,阮静筠几乎已经相信她此前告诉记者的那个“替她赎身”,“为她挡去外间的阻碍与质疑”,“鼓励她追求梦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就是她一直“深爱”着的袁衡恪了。
可后来,无论是袁大少的自私薄情,还是胡小姐每回眼波流转的去处,终是让阮静筠看清了,她心中这个浪漫故事的男主角,必然仅可能是傅斯乔。
而只要想到这点,阮静筠便无法冷静下来。
忽而,面前的这个人变得十分碍眼,她忍不住撇开视线,为了逃避,甚至将头转向窗外。
那里,黄昏的暖光穿过随晚风摇摆的枝叶,在马路边投下一簇簇斑驳的影,阮静筠望着这样的美好景色,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想要忍住即将冲口而出的“恶念”。
与此同时,被她抛在脑后的傅斯乔,却因这不明来由的指责骤然失语。
莫说什么“救星”,在傅大少的记忆中,袁衡恪的这个姨太太连形象都是平面而稀薄的。他当然不可能像阮静筠那样特意将胡明玉的报道找来看,至于见面,有印象的也只是屈指可数的几次。想来想去,唯一可能与阮七小姐所说的话有联系的,貌似只有将这位胡小姐从长三堂里赎出来的那天。
已是去年的事情了。
彼时,刚刚从英国归来的傅斯乔正在因父亲头一天提起的“阮家几年间不断寄来的退婚信”的事情而心中烦闷,却忽然接到了正在外地公务的袁衡恪打来的电话,央他务必抢在帮会的人抵达之前,将书寓里一个叫做“金仙”的姑娘赎出来安顿。
这还是相交十几年,袁大少头一回用那样的语气求他办事,傅斯乔实在无法拒绝。只不过紧赶慢赶,到最后还是与张老爷子遣来迎接“新姨太太”的人手撞了个正着。像后来的许多谣传里一样,对方确实拔了枪,可却不是为了抢人,而是因为傅大少当日满脸写着不耐烦,脾气实在太差。
但说到底,这又不是拍什么浪漫电影,非要演出火拼的凶险一幕才能博得观众喝彩。现实便是,对方晓得他是谁之后,请他与张老爷子通了个电话。电话挂断,领头那个便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上了车。
人是带出来的,可袁衡恪还要几天才返沪,傅斯乔便打算将金仙暂时安置在饭店里,可郑怀却悄声提醒说:
“袁先生近日正在热烈地追求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