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类在天灾面前如此渺小,不过是沧海一粟。
即使是再武功高强的人,也抵不过自然的伟力。
陆千雪醒来时几乎整个身子已被雪掩埋,只露出半个头颅。
视线依旧是黑暗的,并且是持久不断的黑暗,估计这辈子也只能这般了。
他是被痛醒的。
陆千雪对于疼痛向来冷感,在那件事后就愈发游离,可身体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醒来,他的手指缓慢地动了动。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他霎时冷静下来。
覆目的白绫早已不知在雪崩中滚落到哪去了。
眼皮上是尖利的喙刺的疼痛,血顺着他的眼缓缓落下。
陆千雪知道了。
那是秃鹰在啄食他的眼珠。
他先前在雪地里躺了太久,宛如一个死人——不、或者说,倘若他再不醒来,只需再过半个时辰,他就全然是个死人了,就连肢体也被啄食的一干二净。<
雪地荒芜,食物稀少,秃鹰以人尸为食。
秃鹰遇到了难得一遇的上天给的恩赐,这赐下的食物,自然不愿意放过,它要上去啄食他的眼珠,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珠。
再一步步蚕食掉这俱躯壳。
这是一顿美餐,或许够它吃很久,渡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陆千雪没有睁眼,即使睁眼他也看不到。
但他也无需睁眼。
他的手平稳地、几乎没有带动一丝风地撷住它的背羽,掐住它的脖颈,扭了下来。
秃鹰奋力挣扎、嘶鸣,但他的手依旧平稳。
手下活物停止挣扎那颗滚烫的血霎时飞溅到他的脸上,与他眼眶下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陆千雪眼睫颤动,血糊住了他的眼,粘腻的的触感。
他稍微动了动,腿部传来阵阵刺疼。
陆千雪得出判断,他的腿骨折了。
他的手摸索在疼痛的地方按了按,思索着。
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将衣摆布条撕下,固定住伤处。
他的盲拐不知被雪冲到哪去了。
手、脚在雪地里摩擦攀爬着,灼烧般的痛感传来,好在足够幸运,离他并不远。
陆千雪手握着盲柺,艰难支起身子向前走着,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痕迹。
神志尚且清醒,行动虽有所阻碍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千雪想。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北风呜呜在他耳边潇鸣着,风中夹杂着雪,降落在他暴露出的眼睫上。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就算偶然睁开,也无聚焦。凤眸颤了颤,张开却是一片空茫。
在雪地里行走多了的人,所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会视野模糊,好在他全然瞎了,不管在何处,都只能瞥见一片黑暗,自不必忧心这一点。
他在心里计算着步子,计算着白天与黑夜。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渐渐不再松软,而是逐渐变得平坦。
当他听到人声时陆千雪意识到自己已走了很久了。
久到……春天到了,他听到溪水潺潺声,他能感到凛冽的寒风渐渐换成柔和的春风,可他仿佛永远停留在那场冬天了,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日子渐渐回暖,却也带来致命一点,腿上受伤处发炎溃烂,陆千雪沉默着将盲拐中的剑抽出,将腐肉刮掉。
激烈的痛意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越发煞白,恍如纸扎的人。
陆千雪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想舍弃掉这快烂肉一样舍弃掉心中对她的情感就好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他舍弃掉这段情就等于舍弃了他自己。
陆千雪敲响一家猎户的门,青年瘦骨嶙峋,脸上是干涸的血液,双眼紧闭,驻着盲拐,苍白若雪。
他的发竟是雪白的。
猎户吓了一大跳,疑心自己遇到了山中出来的精怪,下意识将门关上,可青年按着门,他用尽全身力气也难以撼动一分。
猎户是有好几把力气的,甚至体格算得上是粗壮,可这个看出来比他瘦弱许多的年青人却令他动弹不得。
猎户心有戚戚,又望他周身气质,虽是白发、盲眼,却冽寒似霜,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便脸上挂了笑放开了推门的手。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艰涩,像是许久未开口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