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庭院内,少女坐定,神情庄肃。
这倒是少见。
他回想起她方才来到的样子,少女的样子有些许慌乱,踌躇地靠近,他给她添了一盏茶,她的眼神望着那青色茶盏,茶面上映照着她的脸庞,泛起阵阵涟漪。待饮完一盏茶后,她终于安定下来。
云涟很少这样,她几乎总是一副气闲神定的样子,偶尔,那双狡黠的眼睛会流转着望着他人。
少女似乎坐定了许久,唇抿平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抬眸盯着他看。
他听到她说。
“连绪,你知道爱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
四周惧静,甚至能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初听此言,他几乎是整个人像是被劈在了原地,连指尖都僵硬地发麻,可少女清澈的双眸又慢慢抹灭了他所有希望。
那时眼睛里有探讨欲、求知欲,好奇,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羞涩与别的不应有的情感。
“……怎么如此突然说这些,云涟是有心悦的人了吗。”
连绪笑道,他神态随意,语气揶揄,他轻巧地说。
他以友人的姿态问道。
云涟没察觉到那一点古怪,她的身心被另一件事摄去了,少女全心全意地思考着,想着,这实在是怪不得她。
她听到连绪的话,呼吸收紧,慢慢道出了另一句话。
“连绪……有喜欢的人吗?”
如若他有喜欢的人,想必就能明白了吧。
云涟是这般想的,也就这般问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如此疑惑,若非他清清楚楚地知晓她对他并不怀有其他的感情,恐怕要心伤良多,他只能将苦果往自己心里咽下。
连绪听了这话,没有马上作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棋局上,他的二指捏着一枚黑子,迟缓了许久方才落下。
“你今日来此,只为说这些吗。”
云涟听得这话,心中讶异,在她的记忆中,连绪很少说这样的话。
太奇怪了。
她想。
今日无论是她还是连绪。
不、更奇怪的是连绪此时的眼睛,过了这么久,云涟几乎以为自己快忘了,在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凝望着她的眼睛,她迟钝地抬起头去看他,却恍如初见。
连绪任由她打量,任由她去看,那双眼中没有一丝躲闪,亦没有了当初的羞赫,只是这般平静地望着她。
霎时间,一个不可能的猜想浮现在她的脑海,几乎是刹那间她就否定了,她心想,这决计不可能,要是这般,要是真如她猜想的如此,那一切岂不是很可笑吗。
她不甘示弱,咬着唇,握着拳,清清凌凌地与他对视。
在这一刻,她是多希望连绪能突然笑一下,然后对她说他是故意吓她的,她知道的,在他沉静的外表下偶尔会流露出那鲜为人知的恶趣味。
可是连绪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的喉咙仿佛被他扼住了一般,只能惊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阿涟。”连绪终于笑了,却不是她幻想的那种轻松的、愉悦的笑,而是带点苦涩的、低沉的笑,从他的胸膛中发出、振动。
于是她也就明白了、失望又绝望地明白了。
她明白了一切。
在以前,她是从来不通情爱的,那时候,她是多么快乐啊,她将自己的心打扫干净,从不让那些忧愁留在她的心中,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甚至有点恨他了,即使她清楚知道这与他无关。<
阿涟,他喊了她的名字,他朝她靠近。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吗,她僵直地坐在原地,无法说出一句话,亦无法逃走,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的心在不停地抗拒着,她想说她不想听。
可是连绪依旧接着说下去了,他近乎残忍地迫使她不得不去听,去看。他说,我喜欢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此地,就在我眼前,是现在和我对视的那个人,是当初三番四次救我的人。说到这,他冷笑了番,说我倒宁愿不要遇到她,也好过我整人牵肠挂肚,那人却逍遥自在,徒留我一人瞻前顾后,省去我许多烦恼。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温柔起来,他说,若是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想要遇到她,腿残废了也没关系,再也无法去行走无法去奔跑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能在那遇着她。
他十分温柔、贴切地看向她,声音如同潺潺流水般清和流畅,他说,云涟,你现在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吗。
他在她全然僵硬的身体下,轻飘飘地为她撷下落下鬓间的落叶,他看见她狼狈的姿态,笑了,他说阿涟你不是一向什么都不怕的吗,连死亡你也不害怕,又怎么会害怕这些呢。
他的呼吸在她脖颈间交织,他那双黑色的、含笑着的眼睛令她悚然,她几乎要流泪了,她明明并不是爱哭的人。
她明明是要来解决麻烦的、又为何惹上另一桩麻烦呢,她是诚心诚意地把他当朋友的,她有很多朋友、她从来不虚情假意,从来是怀着一份坦然的心去面对的,她甚至感到委屈,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在这份几乎要爆发出的热烈情感下,她听到他轻飘飘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是你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心安理得的将这份感情、当做另一份感情。
是吗,在这份控诉下,她几近要怀疑自己了,几近要厌恶自己,可也是几乎,她发现自己突然能说话了,她颤抖着使唤着唇、声带,她说,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他并不生气,接着说,是啊,所以我现在说了,你明白了吗。
她明白了,再也不能更明白了,哪怕是过去未来也不会比现在更明白了,她的脑海里回想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回想起师尊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她本来过来是想问问她的朋友的,可是她在来后失去了一个朋友,以及收到了无数忧恼。
她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地逃走了、离开了。
她要去找谁、她心中的委屈又要和谁诉说呢,几乎是刹那间,她便想到了那个人,同她相伴十年的人,可是她又突然不想见到他。
她在山下随意寻了处酒家,她将怀里的碎银掷出,没有去数,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天地,她不知道的是,若是有人见了,便会惊奇她此时的神情与另一个人有多相似,另一个孤寒似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