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相见(上)
云中相见(上)
云迹星领兵进入定鼎门大街的时候,大街两旁背街小巷里,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
起先京城的?百姓们还只敢从窗隙里、门缝里偷偷看,后来?有些?胆子大的?,开始走出了家门,只看到?鬼方军的?旗帜飘扬着?,领头的?年轻将军浑身?血迹、有一张神仪明秀的容颜。
有经历过四年前魏贼围城的百姓认出了他,免不得惊呼出声:“又是他!那年鬼方军大胜入城,也是他领兵——那时候他举着一把银弓,委实?意气风发。”
“就是他,那年我阿娘还在?卖炊饼,他和一位脸圆的年轻将军在我家门前下了马,吃了足足十二个炊饼。”
这位炊饼家少掌柜说着?,向马上人大胆招呼一句:“云将军,今日还吃不吃炊饼?”
云迹星闻言,从马上看过来?,笑着?应他,“多谢。今日带了干粮。”
百姓们见这年轻将军并不倨傲,又听这卖炊饼的?起了个头,都不约而同地拥了上来?,围簇着?他的?队伍一路向前行。
在?云迹星身?边齐头并进的?,是十三子中的?老十陆鸦九,他笑着?向周遭百姓致意,问起了那圆脸将军。
“那年同你一起的?,该是云中的?姜二郎,他的?脸的?确有些?圆。”
见云迹星点头,陆鸦九看了眼十三弟搭链上的?血迹,笑道,“姜二郎也是个一员猛将,若非他昨夜要?迎小郡主回家,恐怕早上阵杀敌了。”
“经此一事,云中应当不会再?效忠大梁,自然也不会来?解洛京之围。”云迹星低声说道,“定?襄王萌生退意,以姜二哥打仗的?天姿,必将成为反梁的?主力。”
“大同军满打满算六万兵力,若能为我们所用,改天换日指日可待。”
陆鸦九分明是放低了声音,只以十三弟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此时却迟迟没有听到?十三弟的?回音,免不得扭头一看,只见云迹星垂睫想着?什么,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
“十哥,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在?我这里,云中有选择的?权力。”
陆鸦九闻言,深觉十三弟爱之深,静默一时道:“南安军造反乃是神来?一笔,错过今日,又不知何时能成大业。”
云迹星不置可否,一时才擡手,拍上了十哥的?肩,“若为巨海长江,不怕横流污渎不能容。十哥,瀚海来?日方长。”
瀚海十三子从刀山血海里趟出来?,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生死之情?,陆鸦九也知起事并非一日之功,此时将十三弟的?这句话?听进了心里,免不得又修炼了一下心性。
兄弟两个人领兵到?了应天门下,陆鸦九最是不喜沽名钓誉,又坚决做不来?君臣融洽的?样子,故而只领着?一部分兵在?西?校场整顿歇息,只由十三弟往紫微城里领功去了。
应天门下早有礼部的?大臣迎候着?,见这位年轻将军满脸血迹、一身?硝烟,不由地心生敬意,有与云迹星相熟的?,免不得同他寒暄几句,也有劝他去沐浴更衣的?,云迹星不胜其扰,只冷冷拒绝了。
到?了大殿之前,群臣都围在?云阶之下,见云迹星并几个同样一身?焦烟的?兵士来?了,纷纷散开,曹太后与李玄都便都站了t?起来?,被众人围簇着?,疾步走到?了云迹星的?身?边,李玄都还没开口,曹太后已然握住了云迹星的?手,一连说了句好儿郎便流下了眼泪。
云迹星俯身?下拜,曹太后一把扶住了他,颤声道:“……四年间,洛京两度被围,上一役,老身?痛失夫君与爱子,这一回若不是你临危受命,后果老身?当真不敢想。”
李玄都冷眼看着?母后与云迹星说话?,心中对于曹太后的?怨恨,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他忍了又忍,终究冷嘲出声。
“母后若提早发兵,朕不至于失去皇后。”
曹太后脸色大变,群臣不敢言声,云迹星不为所动,只谦辞道:“臣昨夜在?宫中当值,叛军围城时,圣人便命臣出宫集结军队,到?傍晚时才赶至城下,所幸一举歼敌,不至于叫京城百姓受苦。”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天生令人信服,曹太后闻言,冷冷看了李玄都一样,李玄都自觉失言,面上就失魂落魄的?。
他回忆起前夜,的?确看到?云迹星在?宫中巡视,但母后此时这一眼,仍将他的?自尊心杀到?了悬崖底,心中追悔莫及。
接下来?无非就是论功行赏,禁卫军抵抗有功,鬼方军驰援有力,云迹星受封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而其父云希圣因调度有功,加封河东郡王。
云迹星领旨后,前去玄武门禁卫军衙门沐浴更衣,瀚海第十二子万星临随行在?侧,他心思缜密,少不得多思多想。
“十三弟,雁门以北便是云中、代州,此番你我受封雁门以北,朝廷怕是要?对云中下手。”
云迹星何尝不知,此时换了一身?紫色官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挽袖的?同时,沉吟道:“废后献敌,青史不容,唯有将云中贬至谷底,方才有洗清他声名的?可能。”
兄弟二人这般一商议,自觉形式刻不容缓,想到?晚间还有庆功宴,云迹星踟蹰一时,暗忖这庆功宴是非去不可的?,到?时候连夜往晋北赶,也算是和京城诸人、诸事暂别。
他既思虑到?这儿,便也不再?犹豫,看了看时辰尚早,先往飞鸾宫里去了。
飞鸾宫因为废后一事,宫门紧闭,云迹星虽还没有从千牛卫将军的?位置卸任,行事却还是要?谨慎些?,只轻叩了一下宫门,没多会儿,楼双信便来?开了门,见是云迹星,飞鸾宫的?人都喜出望外,连忙将他迎进去。
小盏最有主意,先问了郡主的?安危,知道郡主四年之后,眼睛就湿润了,只将白日里发生的?事说给他听,“外头在?打仗,阮中官托人照应着?,暂时没人往咱们这里生事,只是不知道局势平定?下来?之后,咱们这些?人应该怎么办。”
云迹星看着?围簇在?自己身?边的?宫人,沉吟道:“不出意外,今晚的?庆功宴上,我会设计请圣人开金口,放你们出宫。届时我会派人在?应天门外等候各位。”
云迹星将她们的?心安置好之后,便出了飞鸾宫,同万星临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果不其然,夜幕还没落下来?之前,陛下宠幸梅妃苛待废后一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因为是有意散播,故而这些?舆情?很快被送进了大业殿里,彼时李玄都彼时正在?庆功宴上,闻言立时勃然大怒。
他心中本就五味杂陈,气愤之余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时圣人叫人悄声传话?给他,叫他将废后的?嫁妆全数返还、云中陪嫁的?人也一道先放出宫。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尚有良知,也或许是被圣人所威慑,李玄都赞成了圣人的?懿旨,全权交给了阮春去办。
阮春既得了这个权利,越性往小郡主的?心里贴,不仅把原本云中的?人列上了名单,还将楼双信、谢共秋等几个愿意跟着?小郡主的?人一道写了上去,夜幕刚落,就趁着?应天门下人烟鼎沸的?时候放了出去。
小盏小扇等人初得自由,喜不自禁,由鬼方军的?将军们护卫着?,从应天门一路出了定?鼎门,到?了洛京城外又换快马,一路浩浩荡荡地往晋北赶。
云迹星在?宫中吃了庆功宴,喝了几壶酒之后也出得宫来?,骑上赤金天马渡黄河、走山脉,一路不停歇跑了三天两夜之后,终于到?达了雁门关?。
三更的?雁门关?风沙依旧大,此时正是小暑节气,白日里的?酷热一扫而光,风吹上身?,还有些?凉气。
关?外得昼夜温差很大,云迹星在?此地换马,又系上斗篷、戴上了风帽,方才出了关?,到?达山中峡谷的?时候,忽见山顶有一行人骑马穿行而下,路过云迹星身?旁的?时候,这些?人纷纷回头看,眼神凌厉而狠戾,云迹星因是轻装上阵,身?边只有两个随行的?护卫,便只是看了一眼,便疾驰而去。
天快亮的?时候,这群人行至应县界碑时,马蹄绊住了绊脚绳,一行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被云迹星的?护卫打了个包,捉拿住了,一搜行李,倒是装了几大筐关?市上的?零嘴,云迹星只觉蹊跷,吩咐把他们关?几天查验明白了再?放人,自己则继续赶路。
这一头云迹星赶到?云中永泰门下的?时候,已是日上中天,一阵大风刮过,城楼上的?人被吹的?东倒西?歪,等待入城的?时候,云迹星擡头往城楼上看,忽见着?一个女儿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眯着?眼睛迎着?风向外看,灰头土脸的?样子可爱至极,不是姜芙圆又是谁?
云迹星失笑,入城后翻身?下马,径自上了城楼,站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姜芙圆吃了一嘴的?沙子,眯着?眼睛转回了头,看见是云家岗岗,吓了一大跳。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