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鬼方
又见鬼方
硝烟烧上?了?城墙半腰,姜芙圆一纵而跃的那一刻,像是坠入了?白茫茫的云中,李玄都下意识地向前?伸手?,她衣袂上的飘带从他的手中一瞬滑走,像风一样,抓也抓不住。
他向前?扒住了?城墙,却在向下看的那一瞬,一支带火的箭嗖的一声擦过他的脸颊,灼烧感猝然而起,疼的他一个偏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有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阮春第一个扑在了?陛下的身前?,接着有禁卫队的人举枪而来,掩护着李玄都下了城楼,往龙车那里奔去?。
一直上?了?龙车,李玄都的心还在痛,仿佛被什么利器生?拉硬拽着,相比之下,脸上的灼伤感反而不值一提。
禁卫军的几员大将纷纷过来奏报,只说那南安军言而无信,皇后坠楼的那一刻,城门下的士兵便开?始了?新一轮的猛攻,甚至比之前?的火力还要再强上?几倍。
李玄都的手?在打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昏招。
梅百英若当真是为梅织雨讨回公道,何?必兵临城下?就如定襄王姜屿一般,孤身进宫又能如何??
不对,他早就判断到了?南安要反,甚至为此发落了?赞赞,是母后!是母后疑心他与南安合谋,只为逼她交出兵权。
同在洛京这片穹庐之下,他与母后生?死相关,此刻南安叛军的继续攻击,反倒证明他的清白,母后若再不点兵,那就一起死。
他想?到此,心里便坦然下来,竟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感觉,只是当城门被轰的乱响的时候,又觉出了?害怕。
“当年?皇兄被一箭射死,是在什么位置?”他忽然抓住了?阮春的手?臂,喃喃地问道。
阮春察觉到了?陛下声音里的恐慌,仔细看了?看城墙之上?,方才低声道:“就在方才皇后坠楼的位置——先太子亲上?了?墙头?为将士打气,结果被梅家老四一箭射穿了?肩胛骨——”
梅家老四!
李玄都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梅家三将的人头?,就挂在应天?门的城上?,怎么想?,南安军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怎么就听从了?母后的话,稀里糊涂地把皇后扔出去?了?呢?
现如今,梅家老四一定对自己恨之入骨,倘或拿出当年?射穿皇兄的劲头?来射杀自己,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回过神来,浑身汗浸浸的。
“传信回仁寿宫,务必将朕的话带到:南安军断不会退兵,请母后火速调兵。”
阮春听着陛下的生?意,急忙叫传令兵往宫中赶,自己则思索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圣人,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李玄都擡起眼皮,眼睛里的狠戾一闪而过。阮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朕俯仰无愧于?天?地,圣人又知道什么?”
顶着陛下暴戾的眼神,阮春默默地将下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拱卫京城的禁卫军还在拿命抵抗,连绵不绝地炮声轰隆隆地,震天?动地,一直穿进了?仁寿宫中,曹太后铁青着脸听完了?传令兵的话,一言不发。
“他们要什么,老身难道不知道?他梅百英若没有反心,别说皇后没弄死梅织雨,就算真弄死了?,他南安军也不会反,不过就是打着讨伐皇后的名义罢了?。”
薛宝镜在一旁劝慰着,“……陛下如今不还是听从了?您的话,想?来是已经得?到教训了?——”
“这区区半点的恐慌,算得?上?什么教训,我的川儿?当年?是活活疼死的!他同梅家那四个短命鬼勾结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川儿?一条命?我的川儿?……”
曹太后一想?到三年?多前?太子惨死时的景象,就觉得?呼吸不上?来,哭的不能自已。
“我偏要他尝尝城破的滋味!尝尝被梅老四的箭射穿的滋味!”
薛宝镜并几个老宫女都慌了?,又不敢上?前?劝,倒是原本在外头?侯着的、坐在轮椅上?的云家十二子万星临见状,从外头?摇着轮椅慢慢地进来了?。
“圣人,痛苦伤身,还是要保重?自己。”
曹太后看了?他一眼,见这云家的十二子眉目如画,那从容的意态,仿佛身下的木质轮椅都变成了?神仙脚底的祥云。
她这才想?起来这儿?郎,今晨云迹星去?城外领兵,叫了?这儿?郎进宫服侍自己。
万星临见曹太后止住了?哭泣,方才和声道:“今日乃是您的寿辰,就该欢欢喜喜,这炮声,就是为您贺喜的炮竹,这箭雨,就是为您增寿的喜雨!待臣的父亲斩杀了?梅老四,把他的人头?摆在您的寿桌上?,您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儿?郎,可真会说话啊。
曹太后默默地听着,听到后来,眼泪就不流了?,再听到他父亲三个字的时候,心念就跑到了?t?云希圣身上?,脸上?登时就雨转晴了?。
她叹了?口气,说了?声好孩子,“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过年?时同北狄打仗,为了?救臣的父亲,叫狄人暗算了?。”万星临痛痛快快地说着,“圣人,人生?多有遗憾,您也不必介怀,往后的日子里,亲手?把这些缺憾都补全?了?,岂不更好?”
曹太后把这些话听了?进去?。
她有什么缺憾呢?无非就是做姑娘时候的一段爱而不得?,以及太子的殉国,再有,就是李玄都的手?足相残。
前?阵子,云家那小儿?子呈上?了?三大箱从南安搜集来的证据,足以证明她的小儿?子李玄都,与南安军联手?,炮制了?他的登位,连射死太子的那个人,都叫云迹星给查了?出来。
她心里的苦无从去?说,只觉得?万念俱灰,好在一想?到云希圣,又觉得?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道了?好几声好,苦笑?着说道:“且叫我那皇儿?惊惧害怕一时,他亲手?种?下的祸根,该他自己去?拔,老身绝不会轻易救他。”
万星临对陛下不予置喙,只哄着曹太后说些漂亮话,曹太后倒是个信哄的,说话间也提到了?姜芙圆。
“只是可惜了?那孩子,虽是个娇养的性子,倒也讨喜,若非我皇家的儿?媳,老身定会称赞几句。”
可惜她就是要李玄都亲手?把她送出去?,曹太后淡淡地说道,“我这皇儿?随他们李家人,都是个贱骨头?,从前?梅织雨骄纵无礼,他却爱的紧,待人家对他温柔小意了?,他又觉得?无趣了?。姜家那小娘子生?的美,又是个可爱跳脱的性情,我这皇儿?喜欢她,是迟早的事。在这个当口叫他舍弃了?皇后,且瞧他日后后悔去?吧。我的川儿?死的这么惨,老身只叫他尝一尝悔恨的滋味,对他够仁慈了?。”
这一厢仁寿宫铁了?心暂缓调兵,城门下那里的战况激烈,已然有抵挡不住的趋势,待传令兵回还,听了?母后的回话,李玄都气的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只铁盾,铁青着脸发作。
“朕与母后唇齿相依,莫非朕战死了?、投降了?、城破了?,母后还能茍活?还能做大梁的圣人?再去?请兵!”
传令兵领命飞速而去?,李玄都眼睛看着被撞的摇摇欲坠的城门,再看到城墙上?的士兵一波一波的倒下,只觉得?心中的恐慌越发变大。
他既已到了?前?线,岂有再回宫的道理,再者说了?,叫他龟缩紫微城中等着城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