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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上)

骡(上)

你想了解罗依,不那么容易,你从每个角度看她都不一样。

可这又不是她故意的,她被造就成了那样,实在不是她的本意,不信你看看她的故事。

罗依十二岁来的月经,这事发生前一周,她叫了一帮女同学来家里玩,晚上母亲下班回到家,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就问她,谁扔了个脏卫生巾在篓子里,罗依说张小静吧,母亲说,不知害臊,这种东西换在别人家里,脏死了。

等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那陌生的热流穿过人类母体最原始的通道,不留情面地涌出来,她一次次地去卫生间确认,她怕极了,也羞极了,直到她不得不偷了母亲一片卫生巾,笨拙地贴在自己内裤上,电视上在放香港电影《青蛇》,一青一白两条蛇极尽缠绵,罗依哭了,从此自己也“脏死了”,边哭边安慰自己,电视上自己喜欢的女明星,也应该是脏的。

小学时罗依和表妹一起看电视剧,母亲在一旁午睡,表妹说,你看这女的,肯定喜欢这男的,罗依吓得脸白了,瞥了一眼旁边的母亲,见她果然睁开眼,呵斥道:“小孩子说什么呢?不知道羞吗?”

晚上舅妈来接表妹,母亲让她好好教育女儿,小孩子家家张口就是“喜欢喜欢”的,不知羞耻,舅妈年岁轻,不好顶撞,只讪笑着,答应以后好好教育女儿。

高一暑假罗依去小店租外国电影看,母亲见她拿回来几部外国片,警惕而狐疑地盘问,罗依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是觉得好莱坞的电影挺好看,外国女人也挺好看,她将碟片推进dvd,母亲在一旁坐下,要监视她租来了什么脏东西,她好死不死地放进了莎朗斯通的《本能》,屏幕上裸露的□□像十二岁的那股热流,不留情面地涌出,母亲像在犯罪现场捉了现行,像那裸体竟是罗依演的一样:你能看这种片子吗?知不知道羞耻?

罗依得了这感知:爱情是让人羞耻的事,性和犯罪差不多,月经是脏东西,让女孩变脏。

这感知后来要经过很多很多年,经历很多个男人女人,才得以扭转过来。

罗依唯一的姑姑今年六十有一了,五十年代末北方农村出身的女人,却没有穿着儿媳从某宝淘来的“婆婆很喜欢”的粗呢短大衣在家做饭带孙子,没有,罗依的姑姑穷还是穷的,但这会儿正跟她第x个男人的儿子在浙江某小城市守着间小鞋店。她结过两次婚,睡过四到六个男人,每天要抽一包烟。

姑姑的两个儿子都是跟第一任丈夫生的,那时候姑姑大概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想跟那男人过到头的。男人在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一年上吊了,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没法还,具体欠了有一百四十七元六角五分。七十年代的农村男子活得简单,他们不用进城打工,一辈子只做这么几件事:种地、喝酒、赌、睡婆娘。其他的活动都是节外生枝,比如喝大了打群架,比如睡错了别人婆娘打群架,比如插秧时多插了邻居一分地打群架,比如赌输了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去寻死。

关于姑姑的生平事迹,罗依都是打小从父母吵架的话里零零星星听来的,今儿听一嘴,明儿听一篇,自己再梳理梳理。她很多年后再想,觉得最带劲的是姑姑的第二个男人,一个铁道上拉信号灯的男人,据说姑姑当时撇下了两个儿子,跑去那光棍在铁轨边的小宿舍跟他过,二十来岁的寡妇和血气方刚的光棍,过了大半年,散了。

老罗家人,自私,贫穷,差劲。

“你们老罗家人,又穷又自私,个个差劲!”这是罗依的母亲和父亲吵架甚至动手时必然要讲的结论,“差劲”是她咬牙切齿讲出来的,就是人品差、私生活乱七八糟的意思,而母亲讲到这个词时,自然是连带罗依的姑姑一起骂的。

可在罗依看来,母亲对姑姑的恨意,从根本上说不在于姑姑九十年代初向罗依家借了一千块钱一直不还,罗依觉得,母亲恨她是个想干嘛就干嘛的女人。

这恨意绵延到罗依的父亲身上,甚至绵延到罗依身上,罗依向来习惯于母亲的打骂,她和父亲一样,麻麻木木的,晚上被打一顿睡一觉起来也就不想了,但她这辈子却记得母亲骂她的那么一句话,高一时她追同年级一个男老师被发现,母亲被分管校长找去谈话,回来后说:“你和你姑一样,差劲。”

这可太伤人了,罗依打小跟着母亲一道儿鄙视她的父亲,鄙视老罗家人,她一直觉得自己该跟着母亲姓马,她是马家人,她的身体里应该没有老罗家的血,就算有也洗干净了,可不是吗?爷爷早在六十年代就被人打死了,奶奶也在自己很小时病逝了,父亲“嫁”来了这个四川小城市,自己和老罗家早就没瓜葛。可那一刻,自己却被重新定了性,变成了老罗家的一员,一个差劲的人。

罗依的母亲恨自己男人没本事,从婚后两年头脑开始清醒时就恨,一直恨到现在,恨了三十年也没离婚。其实她该庆幸。长成老罗家那样的人胚子,有着老罗家那样的情种基因,这男人要是还有本事,哪会守着她?

男人不比女人,罗依的父亲不比罗依的姑姑,他这辈子,风流只在自己的白日梦里。

结婚时母亲去找她自己的父亲,说给女婿安排安排工作,第一站安排到了市委办公室做秘书。这职位,别人心知肚明,做好了就是将来的人民父母官,罗依的父亲做了两个月,说自己做不来,□□也找他老丈人委婉谈心,大意就是,您家女婿,站出来人模人样,可肚里实在没墨水,提都提不起来,性格也粗糙,不懂得人情世故。

后来罗依的父亲干过国营食品厂工人,干过景区售票员,最后回到了政府大院儿,给领导开车。

得亏那位领导不止一个司机,也不爱跟手下计较,不然能被他气死。

北方来的男子,高高瘦瘦,操着一口近似普通话的北方话,看上去老实又腼腆,跟着领导出出进进,在四川小城里,不熟悉他的人都觉得这小伙子一表人才,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总体来说一身正气,但坏就坏在他那双含情目,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那双眼睛往大姑娘小媳妇脸上一扫,对方多要脸一红,低了头去捡东西。

罗依读到初二,父亲带了个年轻女孩回家吃饭,打电话叫罗依妈多烧几个菜。女孩子是领导们常去的那家小酒店里的服务员,从农村来小城里打工,苗苗条条温温柔柔的,来了家里,给罗依买了两大袋零食,嘴甜得很,管罗依母亲叫嫂嫂,对罗依父亲一口一个“罗大锅”。

罗大嫂也客客气气,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可吃完饭送走女孩她就发飙了,吵得天翻地覆,叫来了娘家弟弟,扬言要离婚。那天晚上舅舅和舅妈在罗依房间里,劝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母亲,舅妈说,想想罗依,你们离婚她怎么办?母亲说罗依肯定跟我。

罗依则坐在阳台上给自己重新取名字,她开心得很,终于不用再姓罗了,终于不用再叫罗依了,她要当老马家的人,名副其实的马家人,那该叫马什么呢?嗯,得翻一翻唐诗宋词,这回一定得取个大家闺秀的名字才行。

过了一周,离婚的事不了了之了,罗依贴着墙角走到母亲身边,小声问她,婚还离吗?母亲犀利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我们离婚是不是?要不是有你,早离了。”

罗依失望了很久,不为母亲埋怨她的那句话,只为自己想了一周的那个好名字派不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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