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项书玉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刚出生的时候江夏月和他生理学上的父亲关系还没有那么糟糕,也曾经有过恩爱的时候。
就像江夏月说的,那个人曾经也会在江夏月怀孕时跑遍整个南城区找她想吃的东西,项书玉五岁以前,也像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家庭一般无二,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幼儿园上下学父母两个会一起来接他,然后一人牵着他的一只手回家。
周末的时候,江夏月也会带他去少年宫上课外班,项书玉小时候和其他小孩一样,做事情三分钟热度,什么都学了一点,什么都没坚持下来。
江夏月也从来没有怪过他什么,直到项书玉喜欢上古筝,她又带着项书玉去找了南城最好的老师学。
项书玉梦见六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从琴房练琴回到家,等着江夏月和爸爸给他过生日,等到晚上八点,没等到蛋糕和祝福,只等来了江夏月和爸爸激烈的争吵。
以前也不是没有吵过架,但这样大的阵仗还是第一次,项书玉当初年纪小,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后来懂事了才慢慢琢磨过来,原来是那个人出了轨。
江夏月那么相信爱情的人,第一次被爱情背叛,身心俱伤哭了整整一夜。
项书玉抱着玩具娃娃站在江夏月的卧室门外半宿,听着江夏月的哭声安静下去,才后知后觉,他的六岁生日没有了。
从那之后,接送项书玉上下学的只有江夏月,冬天天冷,下过雪又地滑,项书玉刚去上小学就被同学欺负,被推了一下,脚下打滑摔在地上,把手套磨破了,也不挡风了。
项书玉的手指冻得发红肿胀,隐隐作痛。
放学江夏月来接他,问他想吃什么,项书玉拉着江夏月的手仰着头说:“妈妈,我想吃青提蛋糕。”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六岁生日没过,但那时候江夏月情绪低落了很多天,他体谅妈妈,没有去索要补偿,现在再要一个小蛋糕,就当自己过了六岁生日了。
江夏月摸到他冰凉的小手,她问手套怎么坏了。
项书玉第一次被人欺负,还被警告过不许告诉家长和老师,他撒谎,半真半假说自己摔了一跤。
于是江夏月对他摆了脸色,江夏月说:“怎么笨手笨脚的啊,我现在哪有钱给你买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要和你爸离婚了,他连你的抚养费都不愿意出。”
江夏月自己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离了婚,分了婚内财产,她手上没多少钱,确实生活拮据了些。
但她以前不会说项书玉的不是,项书玉本来就委屈,眼眶还带着哭后的红肿,但是江夏月并没有发觉,还又指责了他。
项书玉吸吸鼻子,垂下眼。
江夏月将自己的手套抽出来有些粗鲁地套在项书玉手上,拉着他站到路边,说:“我去对面买蛋糕,站这别乱跑。”
她松了手,项书玉又拉住她的手指,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吃了。”
欠一个生日,欠一个蛋糕,项书玉其实不是那么在意这些,他只在乎江夏月给他的爱。
但自从离婚后,江夏月像变了一个人,连着从前毫无保留给项书玉的爱似乎都收回了。
项书玉再没问她要过什么。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嘈杂的说话声,项书玉的梦境在江夏月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消失了,他惺忪着睡眼睁开眼,面前是段枂狼狈而惊慌的脸,像是欲言又止。
项书玉撑着身体坐起来,心脏砰砰撞着胸膛,他迷惘而彷徨,问:“怎么了?”
“你妈妈……”段枂说话时嗓音有些艰涩,像是多么难以启齿。
项书玉先是看着他懵了一瞬,慢慢才回过劲儿来,心中忽然像是空了一片,虽然段枂什么都没说,他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项书玉忽然感到耳廓像是浸在水中一般,各种杂乱的声音模糊不清,他怔然开口,无声地询问段枂:“她怎么了?”
不是伤心,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迷茫。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心理准备,但在听见段枂说话时,还是忽然感到胸口像是被人扎了一刀。
疼得有点喘不上气了。
段枂小心拉着项书玉的手,轻声道:“医院外去商场那段路的天桥塌方了,哪里人多车也多,死了很多人……”
他话没说完,只是看着项书玉的脸色,觉得他现在脸色苍白得可怕,段枂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他想要抱项书玉,项书玉却情绪诡异地平静,他挡开了段枂的手,下了床说:“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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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平间很多尸体,都是塌方的地方送来的,抢救室也很忙。
其实江夏月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没宣告死亡,项书玉站在抢救室外,医生给他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伤者是躲避塌方坠落物的时候被车撞到了,我们尽力去救,但是现在情况并不好……”
“嗯,”项书玉平静地说,“我知道。”
他对江夏月的情感很复杂,不是单纯的爱恨,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这样的江夏月,却也谈不上难过。
段枂一直在观察着项书玉的神色,他担心项书玉受刺激,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好,没有情绪过激。
段枂轻轻扶着项书玉的肩,项书玉瘦了很多,肩骨都有些硌手了。
段枂心里乱糟糟的,他总觉得项书玉跟着自己之后好像没过过什么舒心的日子,分开以后也仍然没有。
大概一开始就别去招惹他是对的。
段枂轻声安慰道:“先走吧,小玉,这里有我的人看着,要是需要住icu,我来垫付医疗费。”
“icu很贵,”项书玉声音很小,“我还不起。”
“不用你还,”段枂抱着他说,“就当是我欠你的。”
他把项书玉带回了段家,段家这两天只有段枂和段父在,项书玉到的时候段父不在家,段枂把他送上卧室,说:“这两天先住我这里,家里有厨师和保姆,方便照顾你。”
项书玉没说话,只是安静坐在小沙发上。
段枂手里还有很多之前给项书玉准备的衣物,他把项书玉安置妥帖了,还要去书房处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