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五年后
我们明明中间隔了未相见的五年,重逢时却没有物是人非的荒谬感。
五年后,某天,下午六点半。
苏杭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和同事告别后准备离开。
此时的苏杭早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好骗的大学生了,白衬衣上打着精致的领带,一身西装笔挺,有几分成功人士的风范。
邻座的肖肖听见动静擡头看了过来,“苏老师今天又不用加班。”
苏杭虽然气质上成熟了很多,骨子里还是那个温柔的少年.无论是新老员工,谈起苏杭,多有赞誉,说他就是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人,偏偏人还上进。所以苏杭永远是在公司里受欢迎的那一类人。
苏杭半躬着身体,听到声音后把身子直起来,转头看向这个月刚刚入职的新同事,“怎么了?”
肖肖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单纯羡慕苏老师不用加班,真好。”
后面的就是肖肖的猜测,毕竟,人总有一颗八卦的心,“据说张总编下个月就辞职了,不知苏老师对那个位置有没有什么想法。”
苏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啊,张老师前几天刚出国谈项目呢,再说,就算位置空出来了,这么多勤奋认真负责的前辈在,怎么也轮不上我这个整天请假还不想加班的咸鱼吧。”
肖肖摸了摸脑袋,“可是苏老师看上去就很厉害,有一种大佬的风范。”
苏杭不禁失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佬的风范,在苏杭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人,骄傲地不可一世。
忆起旧事,苏杭的眼神黯了黯,“那我先走了。”迫不及待般逃离,逃离一切勾起回忆的地方。
地铁三号线坐了七站,苏杭走进了地铁站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欧洋风的装修,门口还设置了社区中心和警卫亭,高高的围墙在小区与外界之间画下一道严明的楚河汉界。
上大学时生活拮据,为了省去不必要的消费,秦小琴在郊区的一个老旧街区租房。周末深夜楼上的麻将声,早晨邻居送小孩去上学时恨铁不成钢的教导声,透过根本没有隔音效果的墙壁传进这间小小的房间,更别提天花板漏水,墙壁裂缝的问题令人烦不胜烦。
等苏杭步入社会后,拿到的第一个月工资就是让秦小琴换了个环境好一点的小区居住。
五年过去,住所一换再换,到现在苏杭已经具备在市中心占据一席之地的能力。
苏杭除了定期出国旅游,并没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剩余的钱便全花在改善秦小琴的生活条件上,毕竟,供苏杭上学时,秦小琴过得太清苦。
苏杭逢年过节都会下意识地给秦小琴买礼物,不管是在洛杉矶的清晨还是巴黎的午夜。
按下门铃后,不一会儿,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便打开门。苏杭低声唤了声,“妈,我回来了。”
秦小琴年纪渐长,在时间流驶中逐渐失去了早些年的强势与傲气。此时,她一脸笑容和蔼,微扬着头看着苏杭,“回来了呀,进来吃饭吧。”
“嗯。”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之后,
苏杭沉默地换上拖鞋,走到餐桌旁,没有注意到秦小琴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与后悔。
秦小琴攥紧了双手,眼里藏满悔恨。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杭变成了这幅模样呢?
秦小琴的思绪回到当初,苏杭每周都会打电话嘘寒问暖,话里话外,既有寻常的校园生活,也会有发生在他身边的趣事,那时的苏杭充满了感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执行命令的机器一般,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和周野的分手,似乎剥夺了苏杭丰沛的情感。
不光是对秦小琴,周围的所有人,苏杭都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他会在你生病时陪你一起去医院,并不是出于关心,只是他觉得应该这样做而已。
没有人可以走进苏杭的心里,除了,分手前的周野。
秦小琴后悔了,她也曾满脸悔恨地拉着苏杭的手,“你是不是恨妈妈,是不是埋怨妈妈不顾你的自由反对你。”
苏杭没有回答,只是很冷静地告诉秦小琴再不走他就要迟到了。
那个会哭会闹会笑的苏杭被周野抛弃了。从那一刻起,过度的敏感就成为了一种累赘,苏杭决定,不要它们了。
一餐饭吃得很沉默,中间秦小琴几度想要开口,磨蹭了半天还是没想到要说些什么。
等到苏杭吃完,正准备把碗拿到厨房间,再上楼办公时,秦小琴终于叫住苏杭。
“苏杭,妈妈有事要和你说。”
苏杭停下动作,出于礼貌,他眼睛看向秦小琴,好像在说,“你讲吧,我在听。”
秦小琴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把憋在心底憋了五年的道歉说了出来。
“苏杭,妈妈要向你说一声对不起。”秦小琴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哽咽,“妈就是没文化被人嘲笑惯了,一直盼着你有个好出路,不用整天对着斤斤计较的顾客点头哈腰,更不用,将来生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所以,妈之前对你要求很高,希望你能有出息,希望你将来事业有成,希望你娶妻生子,过上好日子。
可妈一直没有考虑过你,没有好好想一想,你是否需要这些。
你知道,当初你爸没了后,邻居街对我们指指点点,所以,妈怕这些闲言碎语,怕极了,做梦都梦见有人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儿子找了一个男朋友,将来还会成为男老婆。所以妈不顾你的反对,甚至没有认真为你考虑过,就断下周野配不上你的结论,即使我还没见过那个小伙子。
妈一直在逃避,想出人头地,想风风光光过好下半生。”
秦小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不是真心拿你当做牺牲品,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初,我做错了事。
之前一直是妈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对不起,苏杭。”
苏杭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牢不可破的坚冰出现了列痕,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秦小琴和他道歉,也是第一次,秦小琴没有处在一个居高临下的地位,平等地对苏杭说话。
秦小琴此时一脸忐忑地看着苏杭,方才,她舍弃了世上最不值钱但最不容易割舍的面子,来换取儿子不再过行尸走肉般生活。
突然间,苏杭笑一下,很轻,很小的一段弧度,几乎看不见,但这是苏杭几年来第一次在秦小琴面前露出轻松的笑容。
“妈,没事,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