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梦幻泡影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六十一回梦幻泡影

血衣教的人走后,萧雪忙地去察看江风伤势。只见江风捂着小腹,轻轻的道:“没事,我们去回三里村去吧。”萧雪见他脸色极度惨白,哪里是没事人的模样?又再去询问,江风却只是不说。萧雪没奈何,只好扶着江风,先送他回三里村再说。刚走出几步,忽觉江风的身子渐沉。萧雪转过头去,只见江风满额头的冷汗,先吓了一跳,连问“怎么了。”江风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萧雪低头看时,才见得他腹中伤口处鲜血已浸透了衣襟,正从他指缝见汩汩流出。忙道:“怎么会这样?”又扯下衣襟去给他裹伤口,想必是他伤口太深,这时血已止不住了!

萧雪只得一手一扶着江风,一手去帮他捂住伤口。连忙说道:“小风,你撑着点,我扶你到村上找郎中治伤。”

江风强自提了口气,道:“不碍事,不碍事的。”说着又走了几步,只觉眼睛模糊,站立不定,身子晃了几下,便倒了下去。而后昏迷中只觉颠簸着走了好些路,也不知去了哪里。

再醒来时,天已黑了。江风微微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客房中,桌上燃着黄豆大小的灯。想来是他伤口疼痛之故,刚醒来便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间的伤口,这才发现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止住了血。再看时,萧雪正坐着的凳子,趴在床边上似乎睡着了。

江风心想:“小雪受了铁面判官一掌,也不知伤势如何了?”待要起身相问,怎奈浑身乏力,只挣扎了一下,便又倒了下去,显然是流血太多之故,力不从心。

萧雪给江风这一下惊醒了,身上轻轻一抖,抬起头来,见江风起身不得,忙地又扶他躺好,道:“小风,你好好休息,不要多动,大夫说你伤势很重,要修养个把月才能复原了。”

江风听着,只觉心中好生舒畅,心想:“只要你时时陪在我身边,我便是这样躺一辈子,又算得什么?”转而又道:“小雪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萧雪道:“我的伤轻,郎中替我接了骨,已无大碍了。”

二人嘘寒几句,江风问及怎么到了这里。萧雪便将今日江风昏倒之后,自己找不到去三里村的路,便只得就近寻个地方养伤。计定之后如何将他背到这村上,如何找大夫替他和自己治伤之事一一与他说了。

江风心想:“原来我昏迷的这几个时辰,一直都是小雪在照顾我。”如此想来,不由得心口一热,几欲又昏了过去。

萧雪以为他伤势又发,忙地凑近去看,问道:“你怎么了?”江风缓了缓便好了,看着萧雪,眼波荡起涟漪,柔情似水,说道:“小雪,仇终于报了,你今后再也不用回玄女教,以后……”以后他自然希望萧雪永远陪着他,陪他一起浪迹天涯,一起看夕阳西下,一起赏冬雪春花,二人携手余生,相伴秋夏。

萧雪见他无恙,便退了回去,在凳子上坐好。也看着江风,一双眸子清澈似水。她自然也明白江风的意思,对她来说,江风与她青梅竹马,满载着儿时的回忆,但那却终究不是爱侣之情。她道:“小风,今天我不想讨论这个。”

江风不懂少女心思,只想立时得到个肯定的答案,心想:“小雪也一定是在意我的,若非如此,她怎会出现在我眼前?那年他明明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时隔多年,她怎会又出现在我的世界?”他心中如此作想,便越是肯定,只待萧雪点头,与她携手余生。这一刻他已等了快七年了,七年里,他的心也曾彷徨,也曾迷惘,但从今天萧雪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起,所有这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他实在不愿再等了。于是又急急问道:“小雪,你说啊。我一直都在等你。你说啊。”

萧雪将脸侧了过去,江风看着她,烛光下,便只一张侧脸,也是如此动人。她低下了头,似乎在思虑着一件为难之事,一时并不作答。江风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每一刻等待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于是又连连发问。萧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我只能说对不起。”

一句话,竟让江风整个人为之一震!一颗悬着的心陡然间一落千丈,只觉胸口说不出的剧痛。那疼痛甚至远较今天铁面判官刺来的判官笔深入他腹中之痛还要为甚。“为什么?”他不由自主的问道。

萧雪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小风,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稻花村中的我们了。那段日子回不去,我们也该考虑得更多。”

“我不明白。”江风说道,在他心中,一切都好似有个固定的安排,但现实却又偏偏如此大相径庭。他怎么也接受不来。只听萧雪又道:“小风,你刚刚问我有什么打算,我其实也没想清楚。或许我会回玄女教,师父很疼爱我,那里就像是我的家。小风,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我自己的生活?”江风也在内心深处这样问着自己。他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似乎从未想过,只知道这些年唯一的期待,便是她。此时听说她要离开,内心顿感迷茫。江风只觉而后滚烫,眼神飘忽,一字一句的说道:“小雪,你知道吗?这年我都在等你,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萧雪听了,一颗心跳得好生厉害,但江风所要的她终究没打算过。心想:“小风待我很好,我不该让他这么失望才对。但他性子直,我若不和他说清楚,只怕他会一直为我执着下去,那样岂不是更辜负了他?”思前想后,于是说道:“小风,你也该成熟点了,要试着去考虑自己的幸福。你从小性格就孤僻,应该找一个性格开朗的姑娘,而我不是。”江风听着又是一怔,这些话他从未想过,此时自然也不会多去想,只道:“可稻花村中,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还记得。小雪,已经快七年了,这份爱在我心中从来没有变过。”

萧雪不敢看江风,只好将头埋得更低,说道:“那些话我也记得,以后也会一直记得。只是那时我们都太小了,都没有考虑得太多。以后,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朋友?”江风思绪万千,双目茫然,忽又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对我来说,这份情太深了,我无法压抑着它去和你做朋友。”

“小风,对不起。”萧雪又说了一遍,因为除了说“对不起”,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本没有对错。她知道此时说再多也是无用,反而会让江风说得更多,索性便以沉默代替了所有。话已至此,她心想也就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了,留下反倒会让江风更难割舍,也会让自己更难决断。于是缓缓站了起来,去打开了客栈的房门。

“小雪……”江风眼见她就要离去,心中万千割舍不下。萧雪顿了顿足,“嗯”了一声。只听江风又道:“以后的日子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等他说完,萧雪已掩上门去了,黑夜中,她一路走,再不回头。

萧雪的离开,带走了江风所有的憧憬与期盼,却留下了那刻骨铭心的回忆,或许那段回忆并不长,但在他七年的青春中发酵,早已深入骨髓。对他来说,萧雪早已不单单是陪他走过了童年的人,更是这多年来他心中唯一的梦,一个他呵护了七年的梦。而今这个梦在顷刻之间化作泡影,任谁都无法承受。江山如此多娇,都远不如红颜一笑,在他心中,相比萧雪来说,所有的凌云壮志都显得如此的黯然无光,至少此刻如此。世人总说钟情,可一个钟字,又能在几许人那里得以曲尽其妙?

萧雪走后,江风望着这间由黄豆大小的灯火充满的客房,只觉心中好像少了一块儿,着实空荡。他忍受不了这种冷清,尤其是在他这样孤独的时候。于是缓缓起身,如行尸走肉一般,出了客房,结了房钱,又问店家买了两大坛酒,一路喝回三里村。

来到石头和香儿开的酒楼前,抬头而见的依旧是那熟悉的招牌“今朝醉”。江风扶着门框,往里一望,只见满目疮痍!酒楼本来不大,一日之间却面目全非,碎桌断椅、烂碗破罐到处都是,大堂一片狼藉!

江风半醉半醒,只觉脚下的路在摇晃,扶着门框,迈了进去。刚一进门,猛然听见“啪”的一声,但见石头冲他怒目而视,随即又转身奔到后房去了。江风心头起疑,正待要问明究竟,只见香儿匆匆跑来,收拾了摔在江风脚前的酒坛,一面冲石头喝道:“冲谁摔酒坛子呢!”说完赶忙收拾干净一张长凳递过来,让江风坐了,道:“他发酒疯,江风哥哥莫去理会他就是。对了,江风哥哥今天上哪儿去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咦,你怎么也喝了这老多酒?”

江风醉眼迷离,看香儿时,只见她的脸重重叠叠的,分之不清,猛地甩了甩脑袋,说道:“啊,是喝了点儿,这酒店怎的这么乱?石头怎么了?”香儿听着,一下子眼眶红润了,只是默默的叹息了一声。江风又道:“到底是怎么了?香儿,你和石头怎么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见香儿一句话不说,只是摇头,又将脸侧过去,伸手抹着眼眶。

江风见她们这般必是有事,又问道:“石头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他了?香儿你与我说。”

香儿本来不愿意说,但听江风问得心切,只得与他说道:“今天一群穿着黑色衣甲的贼人来砸店,村里好多家店都给他们砸了,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石头那个没出息的找不到那些贼人算账,便把气撒到你的头上,非要说是因为……因为你才惹那些贼人来的。”说着竟哭了起来,双手抹泪十分委屈。

正在此时,石头忽又扔过来一个碗,在地上摔得稀碎,怒气冲冲的说道:“我就想过自己的生活,那有什么错?”这气显然是冲着江风发的了。香儿见他如此,气得脸也红了,那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淌下来,一面喝骂石头道:“要喝进去喝,醉死了最好!莫要来这里啰唣。”

本来萧雪刚刚离去,对江风来说已是伤痕累累,悲痛万分,此时又见石头和香儿因为自己吵嘴,他心中更是难过,好生愧疚,望着门外茫茫夜空,心想:“连石头和香儿这样的平常人也因我受了牵连。唉,这天下之大,竟没我江风容身之处了。”自己心中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他又怎能再眼睁睁的看着石头和香儿因为自己受苦?于是一面宽慰香儿几句,为她分忧,一面只得大口喝酒,替自己解愁。

香儿见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因为石头与自己之故才这般难过,心中好生不是滋味,便出言道歉,也宽慰江风,叫他不要往心里去,石头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只会乱撒气。但药不对症,岂有功效?

江风抱头痛饮了几口,使劲去摇那个酒坛子,只听酒花儿撞得坛壁哗哗作响,约莫还有小半坛酒。竟而傻傻的笑了起来,说道:“兄弟就像一壶老酒,若是经常接触,就会醉,会头疼,会难受。但如果分开了,时间一长,它就会发酵,会越来越香。”香儿读书不多,对江风说的也只懂个大概。只见江风说完便往门外走。她吃了一惊,连忙问:“江风哥哥你要去哪儿?”江风犹似没听见一般,只顾往外走,香儿一面急着问,一面又去拉他,却怎么也留不住。愈渐急了,只得往里喊道:“石头!石头!江风哥哥要走了!你快出来拉住他啊!我拉不住。”她喊着,却也听不见石头一声回答,这里只见江风已在黑夜中去得远了,一个忍不住便一跤坐在门槛上,掩面痛哭。

江风出了酒店,走在夜间的巷子中,冷风吹来,酒也生寒。陌生的巷子,陌生的夜,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月,这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陌生。既然陌生,他便不用不着去寻路。只抱着酒,任由双脚往前走着。一时走出了三里村,前方是一个树林。江风酒意愈浓,三步一跤,也不知过了好久才穿过树林,只觉脚下的路已模糊不清,不知到了哪里。他的头重得几乎抬都抬不起来,却还是不断往肚子里灌酒。

就这般埋头走着,只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直到从香儿的酒楼中抱出来的两大坛酒也喝完了。他酒坛子倒着举起,将眼睛凑到坛口去看,只见漆黑一片。大着舌头笑道:“一点酒都没有了。”

忽一时,只觉头比铁还重,就像天塌下来了压在头上一般。一时间天原地转,俯身便要呕。这一俯身之下,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忽觉脚下一空,浑身没个着力点。募地里只感到自己似乎正从高处在往下落,耳畔树叶沙沙声响之间,一落数丈,终于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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