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回首又见她(上)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五回回首又见她(上)

赫一箫本来无心他顾,只是靠在树下吹着晚风,却见那乘马越奔越近,马上那人身上的服饰像极了他赫府上的亲兵,便不由得不去注视。那马奔得好快,与赫一箫相去的二三里脚程只在片刻之间便即了当。赫一箫看那马儿奔走之时,摇摇晃晃,虽然迅速,却也是强弩之末,心想:“黑夜中这般疾驰,却是为了什么?”

这时那马儿已奔将拢来,赫一箫将马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一张瘦削的脸庞下是一撮山羊胡子!这等熟悉的面容错不了,确是赫府上的亲兵莘安!赫一箫立时惊喜交加,忙地上前喊道:“莘头儿,往哪里去?”他自幼在府上与亲兵们打成一片,不作主人姿态,下人们也都将尊重埋在心里,平日里厮混一处浑无主仆之别。赫一箫因此惯爱给他们起外号,这“莘头儿”便是他幼时给起的。

莘安凝目一看,见是少将军,忙地提住缰绳。那马儿正当疾驰,给这一提之下,不禁前足一软,一声哀嘶,直往地上倒了下去。莘安应对不及,眼看就要连人带马摔滚在地,赫一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带了过来。

赫一箫提着莘安,一股柔和内劲过去登时抵消了他疾奔之势,脚掌落地便即站稳。那马儿却没那么好运了,一跤下去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四五转,口中喘了几口大气,就此不起了。

赫一箫紧紧握住莘安双手,这时也管不得那马儿死活,连声问道:“莘头儿这是要往哪里去?怎地这般火急火燎?我家中娘亲还好吧?”只见莘安脸色惨然,不及答话,已是满脸热泪。赫一箫见他如此模样,心中隐隐不安,因又问道:“你这是何故?”

莘安哽咽一时,把一双手也握紧了赫一箫,气喘吁吁的道:“少将军,是少将军,莘头儿可算找到你了。”赫一箫见他说得急,连忙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道:“不急,你慢慢说。”

莘安给他这么一拍,疲乏之感锐减,不再急喘着气,却又是一把热泪,道:“少将军,老爷呢?老爷果然……果然……”他说不出下句,只见赫一箫微微点头,道:“爹为国捐躯了。”莘安似乎早有耳闻,此时听赫一箫亲口说来,却依然如雷轰顶,双手不住颤抖,道:“老爷怎么会……怎么会……”

家奴哀痛尚且如此,赫一箫心境可想而知,但他此时却反要去替莘安宽解,好好劝慰几句。方又问道:“莘头儿,你说说,府上近来怎么样了?我娘可还好?”

莘安听到此处,双目泪水越渐滚滚而出,一跤跪倒在地,抱着赫一箫的腿道:“夫人……夫人她……”赫一箫忙道:“夫人怎么了?你快说!”莘安道:“夫人听到前线的噩耗,以为少将军和老爷都不……永远不会回来了,夫人她……她积怨成疾,已经……已经西去了。”

赫一箫听罢,双目一阵晕眩,险些就此昏迷过去,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叫道:“什么?你说什么?”莘安将头埋在赫一箫脚畔,道:“少将军,小的对不起你和老爷,小的没能照看好夫人。”

赫一箫一把抓紧莘安,只觉胸口好生胀痛,忽地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莘安抱住赫一箫双腿哭个不休,一面又砰砰磕头。几个响头下去,已然满头是血。赫一箫见此,心中虽然悲痛,却也知道人的生死自有命数,怨不得他一个下人,便要去将他扶起,道:“莘头儿,你起来吧,这事不怪你。”只见莘安死命不起,仍是不住磕头,语气极度强硬,说道:“不,小的不能起来,小的愧对将军!”赫一箫见他整块额头都磕破了,实在不忍心他如此,只得运起真气,去将他扶起。

莘安一给扶正,又是抱着赫一箫涕泪横飞。赫一箫劝慰道:“莘头儿,你不要急,家中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莘安一面抹泪,一面向赫一箫说道:“那天夫人仙去后,朝中派了人来抄家,说是老爷在边疆渎职,这才致使官军战败。他们要问老爷的罪,不准夫人入葬……”

莘安话没说完,赫一箫本来心如止水却也不禁得已是怒气上冲,倒吸一口气道:“岂有此理!想必又是那个姓朱的太尉在朝中参了我父子一本,好洗脱他的罪责!我父子二人在边疆死战不休,为的都是替朝廷保疆守土!朝廷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抄家?简直岂有此理!我娘呢?娘的遗体现在何处?”

莘安道:“朝廷派来的人抄完家后,那些忘恩负义的下人们不顾年老爷昔日的恩情,反倒落井下石,将家中能拿的都拿了去了。现在家中只剩下一些老兵,那是旧年随着老爷出生入死的,只有他们不愿离开,说什么也不愿相信老爷和少将军会……会在边疆回不来了。小的……小的实在没有办法,只有和那些老兵合计,趁着夜里,将夫人的遗体偷偷运到少爷你幼时常去玩的柳树边葬了。小的所以星夜往北赶来,为的就是接到少将军和老爷……”

赫一箫听完,长长吸了一口气,叹息一声,只是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已一身的残盔败甲,不禁失声惨笑起来,道:“命,命呐!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自言着,只见莘安的身子越伏越低,忙地伸手去将他扶起。着手在莘安的肋骨侧,不禁双手一抖,心中大惊:“莘头儿的肋骨!居然……是断的!”他将莘安扶来面朝上躺着,伸手去探时,莘安竟已没了气息!赫一箫心中凄苦难言,自言道:“莘头儿,莘头儿他为了葬我娘,只怕没少吃苦头。他一路赶来,早也脱力了吧,却还是拼尽了力气向我说了这许多。”

赫一箫此时满身疮痍,心如死灰,呆在原地直至半夜,仍然想不明白的是世道人心。没奈何,只得好生挖了个墓穴,将莘安和那乘马儿一起合葬了。在莘安墓前,他又说了一宿的交心话。

至次日,赫一箫便找了一座集市,买了快马和寻常人家的衣物,牵马寻到一处清水河畔,将一身衣物都换了。那一身碧青的盔甲已沾满了血渍,赫一箫发誓不会再穿了,于是在清水中好生洗了,包裹起来,负在背上。随即上马,星夜兼程,往南飞驰而去。

再过半月,终于来到临安。赫一箫先去幼时玩的柳树边上,找到了赫夫人的墓。那墓是一个极小,极不显眼的土包,墓前也无碑文。想来是莘头儿他们为了掩过朝中一些狗腿子的耳目不得已而为之。

赫一箫好生拜了几拜,将箫插在墓旁,自己坐在墓前,痴痴地望着墓,只觉有好些话还没来得及说,便永远也来不及说了。而今对着土包,满腹的心酸却只能汇成一句:“娘,孩儿回来了,孩儿回来看你了。”短短的十几个字,此时从他口中吐出,字字重如千斤。

他顿了顿,又道:“娘,你看到了吗?爹只叫我回来看你,他自己却不回来,他对你不起,你一定要好好说他。也替箫儿好好说他。娘,你疼了箫儿半辈子,箫儿却连几张黄纸也没买来烧给你,你不会怪箫儿吧?娘是最疼箫儿的。”说着,只当赫夫人就坐在那里,犹如往昔那般,听他诉说满腹情长。

赫一箫情在深处,话语越说越说不完。他一连对墓说了好久一会儿,或有家常,或有边疆境遇,越说内心越是悲痛。直过得大半日,方才缓缓停下来。

是时,忽见远处几个小厮簇拥着一个美妇正散步过来。赫一箫不禁得将眼光往那美妇一扫,正巧那美妇也将目光扫过来。二人目光相接,赫一箫犹如触了焦雷一般!不自觉的站起身来,想也没想便向那人走去,双眼至始至终也不离她脸上片刻。

几个小厮簇拥着美妇走近,见赫一箫竟敢如此无礼,商议着便要上前教训他一番。不及动手,忽听赫一箫失声叫道:“潇潇。”众小厮听了,只觉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有的早已撸起袖子,大喝道:“什么小不小的!”话音未落,便要上前收拾这个登徒子。

那美妇见了赫一箫,在众小厮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小厮们才恨恨作罢,先自去了,只留下那美妇在原地。

赫一箫此时与那美妇相距不过丈余,二人四目相对。赫一箫望着她的脸,见她已不复往昔那般,不施水粉却晶莹剔透的少女之态,此刻浓妆艳抹,衣饰光鲜,明艳照人,别有一种雍容华贵。但那张倩影,却无时无刻不深深的印在他的心中。赫一箫又叫了一声:“潇潇。”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辛酸。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要为之金戈征天涯的柳潇潇。

柳潇潇也看着他,时隔近三年,只觉他较往昔竟消瘦了许多,心中也别是一番滋味。若还在当年,柳潇潇早就露出两颗兔牙笑了,此时她却不笑,赫一箫也不言,二人就静静的站着。像极了陌生人,却又是曾经最熟悉的人。

过些时候,柳潇潇方道:“老赫,你想说什么吗?”赫一箫此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只是想着她为什么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柳潇潇见他不说话,便道:“老赫,你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要回府了,时候也不早了。”赫一箫唬了一跳,连忙问道:“回府?什么府?”柳潇潇道:“我嫁了府尹的公子。老赫,我走了。”

话音轻轻,听在赫一箫耳中却如寒冬时分给人泼了一头冰水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只见柳潇潇已去了几步,赫一箫忙地叫住:“潇潇”。柳潇潇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赫一箫又道:“你晚间还出来吗?”

柳潇潇道:“不了,晚间不大方便。”赫一箫道:“我今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那该怎么办?”一句话他原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连自己也觉得荒唐无稽之极。

柳潇潇轻轻一笑,随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完缓缓去了,一众小厮原在不远处等她。

赫一箫见她去了良久,兀自呆在原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潇潇从前从来不会这么说的。”他呆立良久,脑海中还是那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茫然若失,不觉间自去牵了马,寻着旧路回去。不几时便来到曾经的赫家将军府门前。

赫一箫将马栓在外面一株柳树上,自己缓缓往府内走去。当先入眼依旧是一对石狮子,只是有别于当日。想是南方多雨之故,石狮子上已长了秋苔。赫一箫走过,又来到大门前,大门未曾关紧,尚留有尺余宽的缝隙,门上“赫府”二字匾额歪歪斜斜,已不复光鲜。

赫一箫也不理会门前是何模样,着手推门进去,陡然而见是一片凄凉。只见四下里皆是残垣断壁,花草从中尽是足印,大理石地板上尽是泥土,满院狼藉一片。他的心沉沉的,顺着往日的路再往里走着,一路无言。终于来到昔日的大堂。

走进堂内,只见大堂空空如也,连一张凳子也无。从府前而至这大堂,一路上莫说人,连个猫儿狗儿也不曾见到,这等清冷,实与往昔有着天壤之别。赫一箫的心愈渐沉沉的,似乎再也翻不起波澜。他随性坐在地上,只呆呆的望着大堂中的一木一瓦出神,好在这些东西还没被人搬走。

赫一箫如此静坐着,直至夜幕降临,晚风袭来,大堂中风声簌簌,委实凄凉。赫一箫将手探进胸口,着手是一丝软之物,心中一热,道:“这是潇潇的发巾!我要去找她!”

他有了主意便快步出府,说也好笑,刚才栓在柳树边的马儿竟不知了去向,少不得竟是被人偷了去!曾经何其威风的赫家将军府,竟然沦落到门前盗贼横行的地步!但赫一箫此时也不想去理会那马儿是不是被人偷了,被谁偷了。他心中只挂念柳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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