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邺京诏狱,顾澄依旧身着白衣,从容自然,仿佛不是阶下囚,只是来此观景的游人,他拢着一盏微弱的灯,低头见黑色斗篷下摆停在眼前。
“我就知道你会来。”顾澄粲然一笑,面向来人:“沈长史,沈明月。”
沈明月有种被看破的挫败感,坐到他对面,“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是有仇必报之人,我差点置你于死地,你难道不想报仇吗?”顾澄端起茶壶倒水,用了若指掌语气说道:“我还未在罪状上画押,就是在等你来报仇!”
“那你还真是看错我了,能报的仇我报,不能报的仇我认。”沈明月面上轻松。
“所以你找淑儿报仇,却轻易原谅了长兄。”顾澄说道:“不是欺软怕硬吗?”
“非也!”沈明月下意识否认,回忆涌入,顿了顿继续说道:“顾淑有意杀害莺儿,而顾洲当年……有他的难处。”
“哦?是吗?”顾澄不揭穿她的偏袒,“不过我倒是好奇,你离开安庆以后去了哪里?又为什么成了长兄的未婚妻。”
沈明月说道:“我说是缘分,你信吗?”
顾澄将一杯推到沈明月面前,语气里逐渐放松了些许,“色令智昏,沈先生对长兄倒是情根深种。”
“你说是就是吧。”沈明月不与他辩驳,直奔主题:“我今日来,是有些问题,请殿下赐教。”
“不敢,请讲。”
“你布局谋划非一日之功,为何到了控制内廷时,不像当年圣上一样,直接登临帝位,非要等那一纸诏书?”
顾澄拎着茶壶的手顿住,显然没想到她这样问,为自己倒完水才回答:“我就是不服,都是父皇血脉,因为我母亲是前朝高氏后人,就剥我当储君的权利,我不服,所以我要争一争……怎么,你认为我该那像父皇那样做?”
“你们呐,有一个算一个,包括顾洲,都把正统当作执念,看得太重。”沈明月撑着膝头,嘴角勾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怅然,话音很轻,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可说到底,哪里有什么正统,这天下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谁坐上龙椅谁就是正统。”
顾澄竟愣住,不想眼前人会有如此见地,比他这个谋逆篡位之人更胆大包天,出言不逊。
他不信,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长兄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追随?他没有雄才伟略,临事优柔寡断,你看上的,难道不是他嫡长子的身份?你难道不是以后的凤位?”
“哈哈!”沈明月忍不住大笑,“你这样想,到底还是不了解我。我沈明月做什么事,不论成败,但凭良心;选什么人,不问身份,只看初心。”
她深深叹了口气,“去岁北境告急,顾洲能在没有旨意、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孤注一掷、身先士卒,全然不考虑个人利益得失,他为的是天下无恙、为的是百姓安宁,就凭这一点,我就认准了他。”
顾澄似是不死心,“若我当日身登帝位,你可愿与我同临天下?”
“同临天下”,而非“执掌后宫”,在顾澄看来,这已是无上的恩典与诱惑。
而在沈明月意识里,全然没有地位权利的概念,她指尖叩了叩小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换了种洞穿世事的语调说道,“没有这种可能,晋王殿下不要太天真,自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即便江山到了你手中,你也守不住,你的所作所为,不配为世间良主。”
沈明月挑了灯芯,继续说道:“你说我对顾洲情根深种,我承认,不过那是之后的事,在这之前,何尝不是我选择了他。倘若有一日,我们背道而驰,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其实顾澄,除却帝位你还有别的路可走,你聪明有谋略,若将心思放在治国之上,必定大有一番作为。”
“人各有志,我宁为鸡口,不为牛后。”顾澄指尖捻过杯口,转而问道:“淑儿怎样了?”
离了沉重的话题,沈明月也放松起来,“受了惊吓,才好起来,你与顾淑感情不错。”
顾澄也恢复神色,“自然,那是我妹妹,若我们没生在皇家,也会是兄友弟恭。”
沈明月拿起水杯饮一口,“这话我信。”
顾澄看着她喝下,笑道:“你还真敢喝,不怕我害你么。”
“有什么不敢的,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我若出事,只能是你。”话说完,沈明月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
“也是。”顾澄捻着茶杯边缘。
沈明月搁下杯子,
顾澄没有愧色,“还有一件事你也想不到!”
“什么?”
“你那小婢女是我指使赵嬷嬷杀的,不是淑儿,淑儿喜欢徐铭,我就帮她抢过来。”
沈明月猛地攥紧手掌,赵嬷嬷临死前的疯癫大笑,说的那句“报错了仇,真正的凶手高坐明堂”,不仅在说杀害皇后的是齐帝,更是嘲讽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心头犹如被堵了块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胸口发闷,看着对面人毫无愧色,真想将杯子摔在他头上,但终究是忍住了,面色严肃起来,问道:“你恶事做尽,难道没有后悔吗?”
“不后悔!”顾澄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这个人,做事从不后悔。”
沈明月眸色发冷:“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先生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顾澄眸光冷如秋水,起身望着狭小窗子外的晴空长叹道,“时乖运蹇,说的就是我,你没到过我这种境地,就不要来劝我。”
他转过身,直视沈明月,“若你先遇到的是我,若是没有顾洲,咱们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说这话时,顾澄眼底竟带着一丝希望与不甘。
“不会!”沈明月回答地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不会与汉奸为伍。”
“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前朝余孽,鄙薄竖子。”顾澄的希望彻底破灭,端起水杯,“沈明月,你赢了。”
看着水杯缓缓抬起,沈明月突然想明白那刚才股异样是什么,晋王拿水杯时,手掌覆在杯口上,与在媚春楼里给她倒酒时手法一致。<
酒里药是晋王所下,而现在他想自尽。
沈明月一把将杯子打翻在地,“你没有资格自杀,你的罪行,要接受朝廷和百姓的审判。”
“你怎么知道?”顾澄有些诧异。
“同样的把戏不要用两遍。”沈明月说道:“你还真是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媚春楼我中药,事后我们百般猜测,都以为你贵为皇子,不会这种下三路的手段,没想到是你。”
“沈先生果然冰雪聪明,输给你,我无怨无悔。”
响动惊来狱卒,沈明月本就是私自探望,狱卒不敢让她久留,为难地请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