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明月来不及整理衣衫,拢着氅衣趿着鞋就上了马车。
莺儿落水了!
海棠的话犹在耳边回荡,越来越不真实,她去河边做什么?怎么会掉水里?怎么能掉水里?
“暗卫去查花……”海棠只发了半个音,低头脱下自己的布袜给沈明月穿上,接着说:“暗卫在金水河附近,听说有人掉河里,便瞧了一眼,谁料会是莺儿,赶紧回来禀报。”
“人可……还好?”沈明月紧握着氅衣毛领。
海棠见顾洲朝她摇头,闭口不言。
沈明月不信莺儿已死,只当是海棠也不知详情,与莺儿才分开还才两个时辰多点,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夜色从天边铺过来,河边亮着火把,远远就能看得清楚,官府衙役将现场围起来,看热闹的人围在周圈。
顾洲不方便出面,命海棠拿着绍王府的腰牌前去,叮嘱不能让王妃多看。
果然,衙役见腰牌没有阻拦,将人放行。
沈明月僵在原地,莺儿浑身湿透躺在地上,面庞浮肿发白,是在水中浸泡的痕迹。
“莺儿,醒醒……”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唤醒熟睡的人,“醒醒,回家了,莺儿。”
没有任何回应,她颤抖着手想抬起莺儿的上半身,可衣服已经与地面动冻结在一起,怎么也抱不起来。
即便是这样,沈明月依旧不能相信,将大氅盖在莺儿身上,握着她的手暖着,好像只要身子暖和起来,人就能醒。
“莺儿,这里凉,咱回家睡。”
耳边有风刮过枯苇的声音,有火把燃烧的声音,有人群议论的声音,就是没有莺儿的回答声。
徐铭哭喊着赶到,被衙役拦着不让靠近,情急之下一拳干翻了两个衙役。
有人闹事,更多的衙役上前围拢,稍稍平息的人群又骚动起来,海棠再次亮出腰牌。
徐铭的哭泣如雷击落在沈明月耳边,看着徐铭把莺儿从地上拔起来,衣服的碎片还冻在地上……
她不记得是怎样回来的,只记得火把在眼前晃啊晃,晃得人头晕目眩,晃得人神志不清,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下半昼,海棠守在床边,满脸担忧。
沈明月问:“莺儿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寄骨寺,明日……安葬。”海棠小心观察沈明月的情绪,话试探着说话。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痛令沈明月回归现实,她刚是想问莺儿回来了没有,“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河里结着冰,她是怎么掉进去的?”
“路人说河边滑,她不小心掉进了钓鱼人凿的冰窟,等赶过去救时,她已在冰下面,人们砸了一大片冰才将人捞起来,怎么也来不及了。”
海棠扶着沈明月坐起来,感受到她身体发烫,给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悄悄出去请绍王。
“徐铭在哪里?他没跟莺儿在一起?”沈明月反应有些迟钝,想到什么问什么。
“徐铭说,他们买了补品后,莺儿就催他回家去看父母,理由是徐铭未在家过年,回来不先去拜见父母于礼不合,也怕别人看见他们二人在一起,说出闲话来。”
沈明月揉着太阳穴问道:“在哪里?”
问题模糊,但海棠猜测她是想问出事的地点,回答道:“在宣德坊的河边,也是莺儿回府的路。”
沈明月又问:“真的是意外?”
海棠没有回答,低头掩饰了眼中的复杂。
不回答就是肯定,沈明月知道海棠一向如此,也不再说话。
顾洲亲自端汤药进来,海棠退出去。
药送到嘴边,沈明月并不开口,神情呆滞,目光不知聚在哪里,顾洲收回勺子,握住她的手关切道:“也顾念一下自己的身子,你又发烧了。”
沈明月摸摸额头,的确在发热,但她没有感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之后没有漱口,任由苦涩在唇齿蔓延,与心中的苦涩汇聚成暗流,随着血液涌遍全身。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说完转身面朝躺下,心里乱糟糟的,手中徐铭送给莺儿的金簪冰冰凉凉。
“但令心似金钿坚,”当初她看到金簪时念出这句诗,后半句虽未说出口,却已成谶。
天上人间会相见,天上人间会相见……
她后悔,前半句就不该说。
顾洲怎能放心,手搭在她身上,此刻的沈明月就像脆弱的枯叶,轻轻一折就会碎裂,只有与她保持接触,她才不会被风吹散。
“莺儿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寿衣选得最好的绸布衣,棺材是三寸厚的柏木棺,坟的位置找堪舆师选的,在城南郊……”
“人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沈明月打断他的话,但感觉胳臂被轻捏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才恍然顾洲知道这么详细,定然是经手过,堂堂绍王亲自料理婢女的后事,可见他是把莺儿当成妹妹的,而自己着实不该这样说。
她蜷了蜷身体,带着些歉意说道:“顾洲,谢谢你。”
这话说得生分,顾洲心里发沉,俯首凝视沈明月的侧颜,“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不想你伤心,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
哭?
对呀,是该哭一哭。
沈明月挤挤眼睛,又摸摸眼角,一滴泪也没有,连点潮气都没有。<
按礼数,沈明月做为主子,不能去送殡,会折了莺儿的福气,影响转世轮回,沈明月以前不信,现在却信,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